戴“玻璃瓶底”眼鏡的舅爺

我只見過我舅爺一面,但這一面卻讓我終生難忘眼鏡

那一次,他是到北京出差,在我家住了兩天眼鏡。我印象中,只要稱呼這個人是“爺”的,那一定是一個白鬍子老頭,即便沒有鬍子,至少看上去也是,臉上佈滿皺紋,步履蹣跚,很老很老的那種。

可當我第一眼見到舅爺,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眼鏡。他不僅像年輕人一樣步伐敏捷,面容除了瘦些,腮幫子凹下去一塊,剩下的,幾乎與我父親不相上下,甚至比我父親還要年輕些。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與這一切相比,舅爺有一處地方更加吸引我,就是他的那雙眼睛。

我敢發誓,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碰到如此特別的眼睛啦眼鏡

我剛開始見到時,幾乎是嚇了一跳,感覺像是見到一個外星人,因為他的眼睛格外地細小,彷彿眯成一條縫,又好像是給隱藏了起來,把他推到了很遠很遠眼鏡。後來,我明白,這是由於他戴了一副很深度數的眼鏡的緣故。那副眼鏡又厚又大,一圈一圈的鏡片,就像戴了兩個厚厚的啤酒瓶底,“瓶底”的反光,把本來不大的眼睛全給遮擋起來了。所以,我看著才那麼彆扭。

但這並不妨礙,舅爺在看到我時的親切,他一見到我,就一直“小明,小明”叫著,這時,他那一副啤酒瓶底似的眼鏡,就變得格外亮了眼鏡

的確,我們畢竟是很親很親的親人眼鏡。聽我母親講,他的母親,是我太姥爺的親妹妹,過去他們兄妹倆都住在北京,感情非常好。後來,我太姥爺去世,他母親沒有了依靠,才去上海定居。他這次來北京,是來參加第三屆全國運動會的。

全運會,我可知道,那是一個很大的運動會,全國各省市的運動員,都會來參加眼鏡。幾個月前,報紙、廣播就開始進行宣傳,地點就在離我家不遠的工人體育場、工人體育館。我舅爺是代表福建隊來參賽的,他既是教練,又是運動員,他還帶了一名徒弟,也要參加比賽。這都不奇怪,我感到奇怪的是,這次舅爺報名參賽的專案,既不是跑步、跳高、跳遠,也不是乒乓球、羽毛球、排球,而是圍棋比賽。

這就讓我有些糊塗啦眼鏡

我那時一直以為,全國運動會,比的是誰更快、更高、更強;沒想到,它不光要比體力,還要比拼腦力這一說,這確實是我從來沒聽說過的眼鏡

開始,舅爺並不想麻煩我們,想住到外面的酒店去,可父親卻出乎意料地熱情,說既然是親戚,難得見上一次面,我家離著工人體育館又近,走著一刻鐘就到了,執意讓他住在家裡眼鏡。舅爺違拗不過,只好同意了父親的請求,只讓自己徒弟,到外面另尋一個酒店去住。

我到後來才明白,父親這樣做,是有很大一部分私心的眼鏡

我說過,我父親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這世上就沒有他不會的東西,其中,他最喜歡的一項動腦筋的專案,就是下圍棋眼鏡。我在大人書櫃裡翻檢書籍時,就發現有一層,放的都是有關圍棋的書,什麼《圍棋的定勢》《如何下好圍棋》《圍棋經典棋局》等等。他在家沒事的時候,經常會抽空下上兩盤。

可是,圍棋畢竟是兩個人的遊戲,一個人下不起來眼鏡。他就趁每次過年,親戚走訪的機會,抓住親戚,非要跟他對局兩盤不可,這其中就有我莎莎姐的愛人。如果是有老同事、老戰友來看他,他也要拉著人家,大戰三百回合,才肯放人家走。他甚至,試圖培養我這方面的愛好。雖然這時,我已經上了初中,但我玩個軍棋、跳棋、象棋還行,像圍棋這種燒腦遊戲,實在學不來,上手了幾次就選擇了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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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父親在家大部分時間,是擺開棋盤,自己跟自己下眼鏡。當他這樣下的時候,我和母親都不敢上前打擾。他往往一下就是兩三個小時,下得過癮了,才會把棋盤收起來。

像父親這樣一個圍棋迷,今日見到圍棋界的行家,他當然不能放過,說什麼也要把他留下,切磋一番眼鏡

聽母親講,我舅爺,從小也是由他母親教下圍棋,後來,又找專業的老師來教眼鏡。只不過,舅爺天資聰慧,一學就會,還非常愛琢磨研究,出去打比賽,基本上找不到對手。在他17歲那年,當時也就比我大兩歲,他就已經奪得了上海市青少年組的圍棋冠軍;20歲,又奪得上海市成人組的冠軍。因為成績優異,他被選入了國家圍棋隊,還獲得我國第一批四段棋手的稱號。後來,他隨母親從上海回到福建。福建是他母親,也是我母親的老家,他在那裡新建了一支圍棋隊,自己又當教練,又當隊員。這次,參加全運會,舅爺就是代表福建隊來比賽的。

我長這麼大,這可能是我聽到過的最誇張的經歷,而且,有這個經歷的主人公,現在就站在我家,我就感覺有點神奇眼鏡

這天晚上,父親親自下廚,給遠方來的親戚做了接風宴席,我敢說,這頓飯,他比以往任何來我家的親戚,做得都豐盛眼鏡。四個熱菜,四個冷盤,就不用說了;關鍵是,我們家只有在春節那幾天,父親才會露一手的,他做得最拿手的菜“八寶鴨”,也在今天特意端了上來。

那頓飯,大家吃得都很盡興眼鏡

剛吃完,舅爺顧不上休息,就詢問父親要不要下兩盤,父親正求之不得,匆匆忙忙把剩下的飯菜,端進廚房,又收拾好碗筷眼鏡。一回過身,就像變魔術似的,把他那寶貝棋盤給拿了出來,擺在桌面上。

那幅棋盤,與我們家的許多物件一樣,應該是相當老了眼鏡。它第一眼看上去,不會覺得那是個棋盤,而是流傳下來很久的一本線裝古籍,深藍色,方方正正的,還有兩個象牙似的紐襻,很講究地插在搭扣裡。可是,一旦開啟,它又變成一塊塊方格子,拼成一個完整的棋盤。和它搭配的,還有兩個圓圓的棋盒,也是藍色的,一個放黑色棋子,一個放白色棋子,材質都是那種陶瓷的、半圓形狀,由於時間太久,有些棋子摔得已經缺了一角。

這就是父親的寶貝,平時自己下棋,都捨不得拿出來,一般都把它藏在書櫃最裡面、最底層,今天他卻義無反顧地拿了出來眼鏡

父親先是“嘿嘿”不好意思笑了:

“我下圍棋完全是業餘水平,您是專業的,我得向您學習,還請老師讓我六子眼鏡。”

“您太客氣,讓六子,恐怕我未必贏得過呢眼鏡。”

兩個人謙讓了半天,最終還是舅爺依了父親的主意,讓六子,舅爺持的黑子先行眼鏡。然後,就是兩個人正襟危坐在飯桌兩邊,落子佈局,開始正式交鋒。

我自己也搬了把凳子,坐在飯桌中間,饒有興趣地觀戰,耳聽得那一枚枚棋子,落到棋盤上發出的清脆響聲眼鏡。眼睛裡,看到的,卻是它們在棋盤上有時擺出蛇的形狀,有時又擺出螃蟹張著兩隻大鉗子,要把誰吃掉的架勢。兩個人誰都不說話,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安靜得掉在地上的一根針都能聽到。

這時,再看我舅爺,發現他完全收起往日的笑容,變得異常嚴肅,就連那副高度近視的眼鏡,我都覺得不再發光,而是覺得眼鏡後面那雙眼睛,格外深邃眼鏡

只是,下圍棋實在太費功夫,我又看不懂,坐了一會兒,屁股就扭呀扭得待不住,跑回自己的臥室去了眼鏡。我像往常一樣,把今天老師留的作業做完,又看了一會兒閒書,不知不覺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哈喇子都流了一地。

最後,我是被“哈哈哈”一陣爽朗的笑聲,吵醒的眼鏡。等我睜開眼,父親與舅爺,已經攜手走進我的臥室。這時,母親已經把床給鋪好,在雙人床旁邊搭了一個行軍床,讓我睡在上面,原來我睡在雙人床外面的位置,留給我舅爺。

因為圍棋下得很晚了,我們這間大屋,父母很快就關上燈,生怕打擾舅爺休息眼鏡。可舅爺剛才下棋的興奮勁兒似乎還沒過去,一時睡不著,就跟我在黑暗中聊起天來。

“小明眼鏡,你平時喜歡幹什麼呀?”

“看書眼鏡。”

“那你喜歡看什麼書眼鏡?”

“歷史的吧眼鏡。”

那個雨後在醫院,一個陌生老師誇讚我的話的畫面,一下子就跳進了我的腦海眼鏡

“噢,那很好哇眼鏡。那你最近在看什麼歷史書呢?”

“《三國演義》眼鏡。”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眼鏡

“那可算不得歷史,只能算是歷史小說,裡面許多情節都是虛構的眼鏡。你要看真正三國的歷史,得看陳壽寫的《三國志》,它也是古代有名的'二十四史'之一。”

我一下子愣住了眼鏡。我在小學就已讀過《三國演義》,到初中不知又讀過多少遍。我一直以為,《三國演義》裡描寫的,都是歷史上真實發生的事。因為到了初中,我們也有歷史課,那是我最愛上的課。那課本里提到過三國,魏、蜀、吳,三足鼎立,最後被晉朝統一。還有裡面的劉備、曹操、孫權,以及諸葛亮、周瑜這些耳熟能詳的名字,在《三國演義》都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怎麼能說是虛構似的?

舅爺看出我的疑惑眼鏡,笑著說:

“不信,我給你講一段我知道的三國故事,保證你在小說裡就沒聽過眼鏡。”

我一聽說要講故事,立刻瞪大了眼睛,睡意全無眼鏡。還是舅爺懂我,他先是讓我把身子在床上掉個個,頭和他的頭並排,這樣聽他說話,能聽得清楚些。然後,就開始用他帶點磁性的聲音,講起那千百年前的歷史。

這時,我感覺世界都安靜了眼鏡。父母應該也已休息,不再會打擾,只有清澈的月光,透過窗紗灑在地面上,如水一般的溫柔美麗,只有夜空上的星星和月亮,在睜大了眼睛傾聽。

“你既然讀過《三國演義》,就應該知道五虎上將的故事吧眼鏡。其實真實的情況是,趙雲並不在五虎上將之列,歷史中的五個人是關羽、張飛、馬超、龐統、黃忠,趙雲是後來才單獨封的將軍。除了這五位,在他們之外,還有一位很厲害的人物,叫姜維。姜維,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家裡,還有一本《姜維大戰鄧艾》的小人書呢眼鏡。”

屋子裡漆黑一片,隻影影綽綽地看見舅爺的臉,他的眼鏡這時已經摘掉,清朗的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凹下的臉頰更加消瘦,更加堅毅眼鏡

“對,魏國一個是鄧艾,一個是鍾會,都是後來兩位了不起的人物眼鏡。公元227年,曹操的兒子曹丕就命令他們,兵分兩路,去攻打蜀國。鄧艾用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計謀,攻破了蜀國的防禦,一舉打到他們王城成都,將成都圍困了一個月,迫使蜀王劉禪,也就是劉備的兒子投降。可另一名將軍鍾會不幹呀,他生怕鄧艾把功勞全都搶走了呀。偏偏這時,姜維到他的陣前來投降,兩個人相見甚歡,就像老朋友似的。

“他哪裡知道,姜維這是假投降,實際上是要借鍾會的手,復興蜀國,解救被俘的劉禪眼鏡。結果,鍾會真中了姜維的計謀,修了一封書,說鄧艾要造反。當時,魏國主事的是司馬懿的兒子司馬昭,看到這書信,大怒,下令逮捕鄧艾。這樣,鄧艾就被鍾會關進了囚車,還有他的手下,許多也被關押起來,包括一個叫胡烈的軍官。

“鍾會自以為得計,興高采烈,就和姜維率兵一起來到成都眼鏡。但是,鍾會有一個叫丘建的將領,他曾經做過胡烈下屬,很同情胡烈的遭遇,就秘密散佈訊息,說鍾會已經準備了幾千根木棒,下達命令,要把隸屬鄧艾的所有親兵都給打死,然後埋掉。結果,這天晚上,突然有人擂響戰鼓,成千上萬名鄧艾手下計程車兵,衝進成都城門。姜維從夢中驚醒,還想拉著鍾會殺出重圍,怎奈人多勢眾,一片混亂,先是姜維被殺,接著士兵一擁而上,又把鍾會剁成肉泥。就這樣,三國兩位很有名的人物,慘死在成都城內。”

舅爺磁性的聲音停止了眼鏡

我在黑夜裡,瞪大了眼珠子,聽著他驚心動魄的講述眼鏡。我感覺,彷彿自己就親眼看見姜維,那個我崇拜的英雄,就倒在我面前。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原本課本上難懂的文言文歷史,透過舅爺這張嘴,竟然變得格外通俗易懂,生動形象。我正想得入神,舅爺的一句話,又把我從想象中喚醒:

“好了,天不早了,今天就講到這裡吧,明天你還要上學呢眼鏡。”

我這才不甘心地閉上眼睛,強制自己睡著眼鏡

第二天,我起床時,舅爺已經早早起來,洗臉刷牙,戴上他那副厚厚的、“玻璃瓶底”眼鏡,微笑著跟我打招呼了眼鏡。再看這時的舅爺,我一點也不覺得彆扭,反而,覺得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後面,不知藏著多少歷史故事,不知飽讀過多少本詩書,才變得高度近視的。

我對舅爺充滿了敬佩眼鏡

我要去上學了,舅爺也要去酒店與徒弟匯合,準備全運會的專案眼鏡

等到下午,我放學回來不久眼鏡。舅爺也提著一盒“稻香村”的糕點,走進了家門。不過,這次他不是來過夜的,而是為了跟我父母說一聲,考慮到過兩天就要進行圍棋比賽,為了專心備戰參賽,他還是決定搬到酒店,與徒弟一起住。今天,是特意來感謝這兩天,我們家的盛情款待。

當然,來都來了,這頓晚飯還是少不了眼鏡。而且,晚飯後那個必做的專案,跟我父親下圍棋,也是如期舉行。只不過,那是父親能向這位頂尖高手,討教的最後一次機會。

至於我,本來還指望今天晚上,舅爺與我並排睡覺時,他能再給我講一段三國裡的故事眼鏡。我敢說,舅爺講的這些,是我在《三國演義》這本書裡,從來沒聽過的,它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我完全沒有聽夠。只可惜,我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聽到舅爺,那熟悉的、帶有磁性的聲音了。

我懷著一種無比落寞的心情,坐在飯桌邊上,默默地看完舅爺與父親下的最後一局棋眼鏡。再眼瞧著,父親有些依依不捨地把棋盤收起,全家人把舅爺送出門外。畢竟,這時天已經太晚了,父母怕過多的熱情,影響到舅爺的這次比賽。

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舅爺的面,只是從父親的嘴裡得知,這屆全運會,舅爺在圍棋比賽中獲得了全國第四名的好成績眼鏡

記得,那時少不更事的我,還為舅爺沒能拿到一塊獎牌,惋惜了很長時間眼鏡。直到長大後,瞭解到這屆全運會獲得圍棋比賽前三名的人都是誰,我才放下了一顆不甘的心。這次冠、亞、季軍分別是:聶衛平、王汝南、陳祖德,都是中國圍棋界響噹噹的人物。而我舅爺就僅次於他們三位,就足以證明他在圍棋上的造詣。

但那時候,我並不關心這些,讓我難忘的,是舅爺戴的那副玻璃瓶底厚的眼鏡,和那天晚上,他給我講的那段歷史故事眼鏡

來源眼鏡:北京號

作者: 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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