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人詩人小海:打工二十年,像攢錢一樣一點一滴攢下詩歌

和所有素人寫作者一樣,小海15歲半就開始打工,作為一線工人輾轉中國數座城市,在珠三角、長三角工廠幹了十四年,現在在北京做二手衣服店店員詩歌。20年間,他像攢錢一樣一點一滴攢下詩歌,他的詩歌發表在《北京文學》、《單讀》、《今日世界文學》等。

近日,十月文藝出版社推出小海的詩集《溫榆河上的西西弗斯》並舉辦了一場分享會,《北京文學》執行主編師力斌,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員張慧瑜,青年評論家劉詩宇等進行了分享詩歌

素人詩人小海:打工二十年,像攢錢一樣一點一滴攢下詩歌

只有寫作的時刻,才感覺安定

活動伊始,小海朗誦了詩集同名詩歌《溫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如推石頭的西西弗斯,徒勞地原地打轉,冷卻的星星旋轉成光陰,於岸邊一朵含苞的桃花骨朵中燃燒詩歌。”談及與詩歌的相遇,他從二十三年前南下打工開始說起。

2003年,他只有十五歲半,因為家裡無法供養所有孩子讀書而輟學,孤身一人南下深圳,進廠打工,在車間製造收音機詩歌。工作之餘,就聽收音機播放當時的流行歌曲,千禧年的音樂就此成為他那段人生的背景樂,也從那時開始,他遇見了搖滾樂,這是他詩歌的先聲。“後來我在圖書館看到《唐詩三百首》,於是我就開始一邊踩縫紉機一邊背唐詩,背到‘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當李白、杜甫、王昌齡那些偉大的靈魂跟我在車間裡共舞,我得到一種力量,我覺得我的胸懷被詩歌撐大了,非常遼闊,我可以和日月山河共鳴。”

“我在東莞買的第一本書就是《現代漢語詞典》,花了20塊錢,當時我還說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就是我也要寫一本驚世之作”詩歌。後來,小海便以這個詞典進行輔助,摘抄字句,寫了好幾個本子。

劉詩宇談道,自己捧著這本詩集的時候,“彷彿捧著很熱的東西,跟看到的一般的書感覺不一樣,這裡面好像凝聚著一種生命的力量詩歌。”他追問小海:在工廠那麼忙碌的節奏裡,如何寫作?

小海回答:“我在車間裡,其實很多年不知道自己在創造價值,還是在製造垃圾詩歌。只有當我書寫的時候,靈魂才能安定下來。我形容詩歌拯救了我,一點也不誇張——它是我靈魂的鎮靜劑,也是一個救生衣,不至於讓我在轟鳴的車間裡被那些洪水淹沒。當我一個人背唐詩的時候,周圍的人都以為我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詩歌給我帶來多大的富足。”

劉詩宇接著點出這種寫作狀態的特殊性:“我們現在生活中衡量一個人的價值有很多標準,但這裡面唯獨缺少一條——這個人精神的豐富程度詩歌。小海的創作狀態很長時間是單槍匹馬的,但他的精神非常豐富,從大眾文化、從歌曲一直走到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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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力斌介紹,小海打破了他對詩人的刻板想象,他曾以為寫詩的人孤獨,消瘦、自閉,生活得很苦,但今天小海卻展現了不同的形象,他青春勃發,閉上眼喊著搖滾,“那邊流水線生產,這邊腦子裡詩歌往出冒,他是天生的詩人詩歌。”

素人詩人小海:打工二十年,像攢錢一樣一點一滴攢下詩歌

小海

“一顆麥粒偽裝的螺絲”詩歌:打工人成為抒情主體

《溫榆河上的西西弗斯》中有一句詩讓劉詩宇尤為觸動:“一顆麥粒偽裝的螺絲,就這樣一年年,在谷底被生活和時間擠壓著”,他談道:“這句詩直接擊穿各種迷霧來到我們個人真實的生命經驗中詩歌。我不一定是偽裝成螺絲釘的麥粒,但我們都會偽裝成什麼——我們生命的本質是一顆有生命力的種子,但社會把你擰進機器裡,讓你成為一顆螺絲。”

劉詩宇進一步分析:“這個詩集看似寫的是小海的真實生活——在流水線上、在工廠裡,或者休息時走到自然景色前面有感而發——其實這裡面寫到很多作為一個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的複雜感受,這就是詩歌的意義詩歌。它在觸動著我們、解釋著我們、說明著我們。”

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員張慧瑜從語言角度呼應了這一觀點詩歌。他認為,小海的詩歌當中攜帶著作為勞動者的底色。“他一方面跟師力斌老師學會用名詞,但他還是喜歡用動詞,喜歡寫‘打’‘把’‘讓’——這個動作就來自於勞動和生產。大部分詩裡都有‘我’,這個‘我’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抒情主體。他寫出了我們這個時代中國生命和生活的面向,具有普遍性的意味。”

小海在分享中談到自己精神上的兩次重要轉變詩歌。剛到北京時,他雄心勃勃,“想要到工體開十萬人演唱會”。但數年的漂泊和年齡增長改變了他。2023年在溫榆河的一次划船經歷,讓“西西弗斯”這個意象從此在他腦海中盤旋。

“那一年剛好是我打工二十年,從2003年到2023年詩歌。西西弗斯雖然把石頭推上去,卻又滑下來,但還得接著推。加繆說,推石頭的過程當中,那種充實已經把生命意義彰顯出來了。我追求夢想也一樣,我也不知道它把我帶到哪裡,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但是追求的過程,我覺得我活著,我存在。”師力斌對此表示認同,並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相似的經歷:“我年輕時候跟小海一樣,也是每天給領導寫材料,最後自己悄悄寫詩。為啥愛詩?詩這個東西是工作報告表達不了的。

無數的小海詩歌,匯成一個大海洋

在談到新大眾文藝和勞動者寫作的意義時,劉詩宇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觀點:“為什麼全社會對於新大眾文藝這麼感興趣?對於廣大勞動者創作這麼感興趣?因為過去我們覺得文學創作是專家的事,你要閉門讀好多書,一心一意地寫,別的事不能打斷你詩歌。但現在我們看,你在大街上走過,你身邊每個擦肩而過的人可能都是一個創作者,他身上可能都有非常精彩的故事和非常動人的情感。”

小海對此回應道:“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書寫者,因為我們都在經歷生活中的事情詩歌。一地雞毛也好,讓你感覺到苦悶也好,當你把它表達出來的時候,它成了另一種轉化。你、我、他的主動敘事就是最好的新大眾文藝。我們去寫,就能讓我們更有力量,讓我們更相信把生活過好是最重要的。一邊可以仰望星空,一邊可以腳踏實地地工作。”

張慧瑜補充說:“小海的故事讓大家意識到,文學是夢,文學也不是夢詩歌。文化和文藝是重要的,即便不掙錢、沒有流量,它也是對自己精神生活很高貴的追求。文學是非常精英、非常小眾的,但某種意義上,我們用一種很高貴的語言把我們的經驗講出來,這就是意義。”

分享會尾聲,小海拿起一把吉他,唱了一首自己寫的歌詩歌。歌聲不算專業,但臺下的人都在認真聽。師力斌最後說:“多少年以後,我們可能都忘記了今天,但有一件事不會忘——在前門樓前,六百年的樓前,我們坐了一下午,不發工資,不提幹,沒有獎金,但很開心。沒有勾心鬥角,大家互相信任、互相熱愛。這是文學帶給我們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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