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留美學子】第3876期

13年國際視角精選

仰望星空·腳踏實地

【 陳 屹 視 線 】 教 育 · 人 文 · 名 家 文 摘

【留美學子】編者按

如果把時間的指標撥回幾十年前,他的履歷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時代傳奇電子

他是文革後首屆全國統考貴州省數學狀元;是北京大學數學系恢復高考後的首屆學生,與張益唐同窗切磋;是改革開放後最早一批赴美深造的 MBA;更是最早踏入華爾街、以技術親歷並參與重塑美國金融市場微觀結構的華人之一電子

在這篇文章裡,作者依舊以一貫的謙遜與剋制,將幾十年的風雲際會,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兩個詞——運氣,以及把事情做好電子

然而,當我們真正整理、審讀完整篇文字之後,心中卻只有震撼電子

因為順著作者親手留下的這條技術演化鏈條一路追溯電子,會發現一個頗為驚人的事實:

當年推倒美股電子化演變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人,竟然是一位中國人,而且是一位北大數學人電子

他當年敲下的,或許只是一行普通的程式碼;但三十多年後回頭看,那行程式碼的影響,卻一路延伸到了做市商電子化、訂單網路、ECN、智慧路由、納斯達克電子化,以及後來高頻交易與 ETF 市場的崛起電子

當然,歷史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功勞電子

但歷史有時就是如此有意思——一個人只是認真做好了眼前的事情,後來才發現,自己無意間站在了時代轉折的起點電子

人只有回頭看時,才知道自己是誰;而歷史,往往比一個人當年對自己的認識,更知道他是誰電子

今天,讓我們跟隨“谷主”的第一視角,走回那個已經漸漸被歲月掩蓋的時代,看看三十多年前的華爾街究竟發生了什麼;也看看,一個來自北大數學系的中國人,是如何在並無“改寫歷史”之意的情況下,親手參與了這場改變全球金融市場的技術革命電子

這不是傳奇人物寫給自己的傳奇電子

這是一個親歷者,在晚年回望時,終於發現自己曾經身處歷史核心的真實記錄電子

更好地成為自己,成為更好的自己電子。如果這是運氣的話,也是上天給的。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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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數學系七八級計算數學專業畢業留念

照片最後排 最右邊是張益唐、世界頂級數學大師

張益唐下一排 最右邊是本文作者劉丹、

劉丹左邊是張林波電子,中國科學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從電話議價到高頻交易

作者 劉丹 (谷主)

【導言】

一文,談及華爾街、羅伯特以及BRASS,意外勾起許多友人對美股那段變革歲月的好奇電子。恰逢近來北大數學系的學弟學妹們於世界各處屢獲大獎,也讓我想起一段同樣發生在數學系校友劉丹(谷主)的身上、但鮮為人知的往事。

市面上關於美股變革的讀物不少,羅伯特所著《市場推手》(Market Mover)及知名的《閃電小子》(Flash Boys)皆屬其一電子。但能夠完整、系統,並且站在底層技術視角,釐清華爾街如何從八十年代末電話人工議價時代,一步步演變為當下高頻、量化、AI相互博弈市場的文字,實屬稀缺。

後人寫華爾街歷史,大都習慣把功勞歸於監管政策、商業決策與規則制定者電子

然而——

技術演進與交易變革才是市場真正的內生動力電子。政策從來不是變革的源頭,它只是在被技術倒逼後去適應變革,順勢推進變革。

監管條文可以寫在紙上,但真正重塑華爾街微觀結構的,是底層系統吞吐量與演算法邏輯的每一次真實突破電子

回望今天的美股市場,毫秒級撮合、電子化訂單路由、智慧訂單執行、演算法做市、高頻交易,以及機器與機器之間的流動性博弈,早已成為市場日常電子。但1980年代末的華爾街,還是一個以做市商為核心的人工交易體系。電話仍然是最重要的交易工具,電子系統剛剛開始進入交易室。

從那時到今天,三十多年過去電子。這不是一條突然出現的高頻交易革命,而是一層一層演化出來的:

從1988年主機終端時代一條連線地方交易所與紐交所的底層電子路由 ➡️ 到做市商交易系統電子化 ➡️ 到網路化訂單流 ➡️ 到訂單處理規則 ➡️ 到ECN ➡️ 到DMA ➡️ 到智慧路由 ➡️ 到演算法交易 ➡️ 到Maker Taker ➡️ 到低延遲電子撮合 ➡️ 最終抵達今天的高頻交易電子

在這條漫長的演化鏈上,BRASS是一個很容易被後來歷史敘述忽略、卻非常關鍵的節點電子

1988年當自己寫下BRASS第一行程式碼,直至2020年從納斯達克退休,近三十二載光陰,我始終置身這場變革的核心地帶電子

歲月流轉,部分細碎記憶或許慢慢淡去,但文中記錄的每一個關鍵節點,都力求忠於真實發生過的史實電子

諸位大可多方求證,也可以藉助各類前沿AI檢索全網史料,對照看一看,那段塵封的歷史,原貌是否正如文中所述電子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01

1989年前的華爾街電子:市場還是人的市場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納斯達克,與今天我們理解的集中式電子交易所完全不是一回事電子。它更像一個以做市商(Market Maker)為核心、由報價系統、訂單路由系統和各家做市商自有交易系統共同構成的市場基礎設施。

對於普通讀者來說,那時的交易場景非常原始:當年的SOES系統就像"一臺只能處理小額買賣的自動售貨機";而SelectNet則"像一臺交易員之間的專用傳真機",僅用於電子化傳遞報價和協商電子

真正的交易執行、風險控制和庫存管理,大量發生在做市商自己的交易室裡電子。全市場靠交易員手握電話、嘴喊報價、手工記賬來完成成交,價差寬大、效率低下。

1987年美股大股災徹底暴露了這一體系的致命缺陷:市場極端波動時,大量做市商因為扛不住風險,直接選擇拒接電話、拒單、失聯、停止報價,市場瞬間陷入癱瘓電子

今天的人看到納斯達克,首先想到的是電子交易所電子。但1989年的納斯達克由NASD體系運營,核心功能僅僅是展示報價和提供資訊;直到2006年8月1日,它才正式作為獨立的全國性證券交易所執行。

真正決定一個做市商能處理多少訂單、能多快報價、能不能規模化擴張的,不是納斯達克,而是做市商交易室自身的系統強度電子

在當時,市場上極少數頂級機構使用的是基於IBM大型機(Mainframe)架構的TCAM交易系統電子。大型機體量龐大、運維繁瑣,一套系統動輒數百萬美金,只有極少數家底雄厚的頂級投行買得起、養得起。

絕大多數中小做市商完全被拒之門外,只能繼續依賴人工電話與紙本記賬,華爾街的交易效率被鎖死在昂貴的主機與人工的瓶頸之中電子

美股微觀結構 7 大核心術語

讀懂華爾街的演化史,首先要看懂它的底層語言電子

以下七個術語電子,貫穿了美股從人工喊價到機器博弈的整個變遷過程:

❶ SOES

Small Order Execution System · 小額訂單執行系統

納斯達克 1984 年上線的自動成交系統,專門處理 1000 股以下的小額散戶訂單,不需要人工干預就能自動按最優價成交電子。像一臺 "自動售貨機" ,散戶下單後直接出貨。

❷ SelectNet

報價協商系統

納斯達克 1988 年前後推出的電子化報價與協商系統,做市商之間可以透過它在螢幕上討價還價、傳遞訂單,相當於交易員之間的 "專用傳真機" 電子

❸ SDOT

Super Designated Order Turnaround · 超級指定訂單週轉系統

紐交所 1980 年代推出的電子訂單路由系統,負責把經紀商的買賣指令送到交易大廳的專家手裡去執行電子。可以理解為紐交所的 "訂單傳送帶" 。

❹ ECN

Electronic Communication Network · 電子通訊網路

1990 年代末興起的替代性電子交易平臺,買賣雙方可以直接在系統裡掛單、碰頭、撮合成交,繞開做市商這個"中間商"電子。可以理解為 "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的公開交易市場" 。

❺ DMA

Direct Market Access · 直接市場接入

機構投資者繞過經紀商,透過專用通道直接把訂單送到交易所撮合引擎的交易方式電子。好比訂酒店從 "打電話給旅行社" 變成了 "直接在 APP 上下單" ,少了一層中間環節。

❻ PFOF

Payment for Order Flow · 訂單流支付

做市商向零售券商付費購買散戶訂單流的商業模式電子。就像批發商花錢從零售商那裡 "批次採購" 顧客訂單,然後在內部消化、賺取買賣價差。

❼ Maker-Taker

掛單-吃單機制

交易所用經濟激勵來引導訂單行為的一套收費規則:掛單等待成交的(Maker,提供流動性)享受返佣,而主動過來吃掉訂單的(Taker,消耗流動性)支付少量費用電子。好比商場為了吸引商家來擺攤,不僅不收攤位費還倒貼錢,但顧客進來買東西要付一點點服務費。

02

BRASS電子:把做市商從電話交易室帶進電子時代

1988年,我畢業加入ASC電子。當時ASC接下了費城Janney Montgomery Scott(JMS)的合作專案。面對地方交易所做市商無法快速接入紐交所(NYSE)的難題,我用自學的C語言與UNIX系統,獨立編寫了一套中端平臺訂單交付系統——JMS Execution System(買方交易系統,產權歸ASC所有)。

這套系統採用了主機終端架構,成功將地方交易所做市商的訂單電子化路由至紐交所的SDOT系統電子。這也是華爾街交易所與交易所之間進行訂單處理(Order Handling)的第一套電子系統。

1988年底,在此基礎上,ASC 開始全力推動 BRASS電子。在專案初期,ASC 團隊規模尚小,除了前臺操作平臺由他人負責外,BRASS 初代的後臺核心模組——包括交易引擎、B-Net 訂單網路、具備 100% 自動恢復能力的 BUS 機制以及底層資料結構,主要由我獨立架構並完成了早期研發。

雖然從今天強調‘團隊精神’的角度來看這有些匪夷所思,但在 1989 年,‘團隊精神’這個詞甚至都還沒被髮明出來(那是後來矽谷賦予的商業文化)電子

在當年的華爾街和初創技術公司裡,大家大多是各自獨掌一面、獨自作戰電子

許多人讀到這裡會感到不可思議:一個剛赴美幾年的中國 MBA 留學生電子,怎麼可能憑空架構出這樣一套極其複雜、覆蓋全流程的大型做市商交易系統?

秘訣就在於最頂級的‘實戰驅動’與最直接的‘需求對接’電子

當時,ASC 深度合作的客戶是 Nash Weiss——全美排名第四或第五大的 OTC 做市商大廠電子。每天直接面對的就是 Nash Weiss 交易室裡一線做市商(Traders)最真實、最苛刻的業務痛點。

"交易員(Traders)要求什麼,我就開發什麼;他們需要我寫什麼,我就精準寫出什麼電子。"

沒有象牙塔裡的閉門造車,也沒有脫離業務的理論架構電子。那些最頂級的 OTC 做市商在電話與紙本交易中最急迫的需求——報價如何同步、庫存如何計算、訂單如何秒級排隊與路由——被交易員們一條條提出來,正是 Nash Weiss 一線交易員的實戰經驗,讓 BRASS 具備了統治全行業的實戰基因。

到了 1991 年羅伯特(Bob Greifeld)開始大力推廣 BRASS 後,隨著系統市場份額的快速擴張,公司規模自然迅速擴大,團隊也迎來了更多優秀的程式設計師與工程師共同參與後續的研究、迭代與系統完善電子

正是後來的團隊力量與最初建立的技術地基相結合,才共同打造出了統治美股做市商領域的行業標準電子

對於當年的做市商而言,BRASS絕不僅僅是一套訂單管理系統,它更接近整個交易室的電子化底座電子

與TCAM龐大臃腫的大型機模式不同,BRASS率先採用了全新的UNIX開放平臺與工作站架構電子。UNIX平臺具備極佳的高吞吐、低延遲與穩定性,且部署成本僅為大型機的幾分之一。

這就像用靈活高效的PC工作站取代了昂貴封閉的巨型主機,讓數百家中小型做市商以極低門檻,擁有了媲美頂級投行的自動化交易能力電子

為了保障絕對穩定性,BRASS構建了包含交易引擎、B-Net訂單網路、底層高效資料結構以及具備100%自動恢復能力的BUS機制在內的完整後臺架構電子。哪怕系統受到硬體故障衝擊崩潰,BUS機制也能在重啟瞬間精準恢復100%的資料。

訂單進入系統以後,需要被接收、管理、路由、執行;做市商需要維護庫存和雙邊報價;需要處理來自不同經紀商的訂單;需要與市場基礎設施以及其他交易系統連線;需要把交易、風險和後臺流程串起來電子

BRASS把原本分散在人腦、電話、紙張和多個孤立系統裡的交易流程,變成了一套可以規模化執行的電子化體系電子

而B-Net進一步把這種能力從單個做市商連線到了更大的訂單網路電子。當越來越多的做市商使用同一種交易基礎設施,越來越多的經紀商、代理交易臺和訂單輸入公司圍繞它建立連線,系統本身就開始產生網路效應。

到2005年,BRASS連續十多年是做市商的領先平臺,吞吐了全美約70%的納斯達克訂單流,擁有200家客戶電子

歷史的權威文獻與圖文鐵證

• 確立行業標準與市場統治地位:1998 年8 月《 Traders Magazine》的專題報道 《 Bright Side of Upheaval In Order Management: BRASS, the Industry Standard, Faces Competition》ASC 憑藉核心產品 BRASS 佔據賣方市場約 50%份額並確立行業標準(Industry Standard)的歷史突破電子

• 外部交易所接入納斯達克流動的唯一入口:1998 年11 月《Traders Magazine》的文獻 《Trading Nasdaq Issues at the CHX: Competitive Edge is SEC Rules, Trading Costs, Price Improvement》明確記載,當芝加哥證券交易所(CHX)試圖重新進入納斯達克股票交易市場時,高管公開表示之所以選擇 BRASS,是因為其“能直接接觸全美超過 70%的納斯達克訂單流” 電子。接入 BRASS,就等於接入了整個納斯達克生態的流動性網路。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Traders Magazine》曾以Polishing BRASS為題發表封面報道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封面報道文字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領導核心團隊名單

• 封面故事與技術核心同框:《Traders Magazine》於 2001 年 6 月刊以《Polishing BRASS 》為題發表封面報道(Cover Story)電子。照片下方定格了當時的領導核心:Dan Liu(BRASS CTO 技術長)、Tom King(SunGard 交易系統總裁)、Satish Mujumdar(BRASS 客戶服務 EVP)、Bob Greifeld(SunGard 高階副總裁,後任納斯達克CEO)以及 Peter Polasek(BRASS 系統服務 EVP)。

這是商業推手與底層技術架構師同框的歷史鐵證電子

• Carl LaGrassa 創始人訃告與官方統計資料:Carl LaGrassa 是Automated Securities Clearance (ASC) 的創辦人和原 CEO電子。在他的官方訃告 (2024 年4 月)《Carl LaGrassa Obituary / Legacy Announcement 》中明確記載: 1989 年,ASC 開發了面向 Nasdaq traders 的線上交易系統 BRASS,BRASS 後來成為行業標準,在出售 ASC 時超過 70% 的交易透過該系統處理

電話交易最大的缺點,是交易能力與人的數量繫結電子

一個交易員兩隻耳朵、兩隻手,一分鐘頂多接兩個電話、記兩筆賬;而電子系統完全不同:訂單自動進入,資料即時更新,庫存即時計算,報價自動維護,訂單自動路由電子

一個做市商的交易能力,"第一次開始從人有多少變成系統能處理多少"電子

這才是BRASS真正的歷史意義:它不是簡單地把交易員搬到電腦前,而是把做市商的整個交易室變成了一座自動化工廠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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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身著紅色上衣的男士系本文作者 應邀唯一華人嘉賓

03

羅伯特、Knight與PFOF電子:商業推手如何引爆零售交易革命

在 BRASS 完成做市商交易室電子化的地基之後,真正的商業爆發力來自兩個人的推動:羅伯特·格雷菲爾德與 Knight Trading電子

羅伯特·格雷菲爾德 1991 年加入 ASC,1993年起擔任總裁兼 COO電子。他的核心貢獻不是發明了某套系統或某種交易模式,而是憑藉極強的商業判斷力和行業整合能力,將 BRASS 推向了全行業的統治地位。

除了高盛(Goldman Sachs)、Spear, Leeds & Kellogg 等極少數堅持自研的大型巨頭外,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美林(Merrill Lynch)、Knight Trading、UBS、第一波士頓(CSFB)以及 Nash Weiss等華爾街絕大多數頂級與主力做市商,全都在執行 BRASS 系統電子

他讓 BRASS 成為做市商幾乎唯一的選擇,系統所承載的訂單流佔比在巔峰時期達到了 70%電子。正是這種壟斷性的市場份額,為後來 PFOF(訂單流支付)模式的規模化推廣提供了底層土壤。

PFOF 模式本身並非羅伯特的發明,但他與Knight Trading 的創始人一起,成為了將這套模式標準化、規模化、全行業普及的核心推手電子

簡單來說,PFOF 就像做市商花錢向零售券商“批發採購”散戶訂單,然後在自己內部對沖消化、賺取穩定買賣價差電子。他們依託 BRASS 壟斷的做市商生態,將零散的訂單流打磨成一套成熟、合規、可複製的商業體系。

這套機制直接補貼、養活了 E*TRADE、Ameritrade 等一代網際網路折扣券商,讓散戶享受到了極低甚至免費的佣金,引爆了全美首次線上炒股熱潮,交易量呈爆炸式增長電子

與此同時,1995年崛起的 Knight Trading,本身就是 BRASS 生態中耀眼的明星電子。Knight 上線第一天即全面依託自動化做市,憑藉電子化吞吐優勢迅速吞食全美近兩成 OTC 市場交易量。

Knight 的成功,不僅驗證了 BRASS 系統在製造流動性上的壓倒性力量,也讓整個華爾街第一次看到:電子化基建可以徹底重塑市場流動性格局電子

04

訂單處理規則電子:市場從Dealer-driven走向Order-driven

散戶天量訂單湧入,撞上了傳統人工做市的瓶頸電子。1997年,《訂單處理規則》(Order Handling Rules)分階段實施。

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限價單展示規則:客戶提出的更優限價買賣單,不能再被做市商私自壓在抽屜裡,而必須公開展示在全市場盤面上;與此同時,ECN裡的更優價格也必須接入公開報價體系電子

市場由此完成關鍵一跳:從過去由做市商壟斷報價(Dealer-driven),向由全市場訂單共同決定價格(Order-driven)演進電子

普通買賣雙方的訂單,第一次可以直接參與到整個市場的價格形成過程之中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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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BRUT與ECN電子:從處理訂單走向尋找最優成交

如果說 BRASS 解決的是單家做市商如何實現電子化,那麼 ECN(電子通訊網路)解決的就是不同訂單之間如何直接碰頭、撮合成交電子

1990 年代末,Instinet、Island 等替代交易系統逐漸成長起來,BRUT 則作為 BRASS 的分公司提供了 ECN 功能電子。它們不再只是把訂單送給某一個特定的做市商,而是建立了自己的電子訂單簿。

這就像從前要買東西必須找中間商,現在變成了一個公開放映的價格撮合板:買單與賣單直接匹配,流動性開始在不同的交易池之間展開競爭電子

BRUT 恰恰誕生在這個歷史節點電子

羅伯特在商業上聚合了包括摩根士丹利、美林、Knight Trading、UBS、第一波士頓、Nash Weiss等在內的一眾 BRASS 核心使用者生態與頂級機構組建聯盟,推動 BRUT 獲批合規 ECN電子

從技術演化角度看,BRUT 是作為高效能原生執行引擎嵌入 BRASS 內部的電子。它在底層架構上實現了訂單展示與執行分離的動態路由機制:做市商在盤面公示報價提供流動性,系統在真實撮合瞬間,自動跨池捕捉全市場最優成交價。這一跨池尋優機制成為了現代智慧訂單路由與程式化交易的技術雛形。

06

UMA與智慧路由電子:"從人找流動性到系統找流動性"

到了2000年代初,市場結構已經徹底改變電子。交易不再只是面對某一家做市商,而是同時面對多個ECN、多個流動性池、多個交易場所。交易員面臨一個全新的問題:最好的價格可能不在眼前這個螢幕上,訂單需要跨池尋優。

BRASS正是在這個節點推出了UMA通用市場接入平臺電子。它的突破,是第一次將做市商交易系統、DMA直連、訂單路由、演算法執行整合進一個統一的平臺。

交易員從過去人工在不同交易池之間比價尋優,變成"讓系統自動在全市場範圍內尋找最優成交電子。"

這就好比買機票:以前需要人工挨家查詢各個航空公司的報價,而智慧路由就像一個秒級比價引擎,在毫秒之間判斷:此刻最優買價在哪裡?最優賣價在哪裡?哪個池子的深度足夠承接訂單?智慧路由在毫秒間完成判斷,自動將訂單拆解、分發、尋優並完成成交電子

2005年《Traders Magazine》的報道《New Initiatives at BRASS》對此做出了權威印證:BRASS的UMA和U2架構正加速擴充套件,不僅全面整合了演算法交易,還完成了與DMA(直接市場接入)產品的整合電子

從技術演變角度看,一條清晰的路徑徹底貫通:BRASS ➡️B-Net ➡️BRUT ➡️DMA ➡️智慧路由 ➡️UMA統一平臺 ➡️演算法交易 ➡️高頻交易電子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07

納斯達克的整合與交易所轉型

2003年,羅伯特·格雷菲爾德出任納斯達克CEO電子。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步驟,也是納斯達克歷史上最關鍵的轉折點。

彼時的納斯達克,主要是一家提供報價與接入服務的技術公司,本身僅交易少量的股票,手頭並沒有多少直接的訂單流電子。面對ECN和傳統交易所的雙重夾擊,它必須透過收購獲得真正的撮合能力。

羅伯特面對的核心任務,是收購BRASS生態內的BRUT,以及擁有獨立訂單流的INET——由Instinet與Island合併而成——為納斯達克注入真正的撮合與流動效能力電子

2004年,納斯達克收購BRUT;2005年,納斯達克又完成對INET的收購電子。隨後,BRUT與INET開始逐步整合,並最終形成統一的交易系統。

2006年8月1日,納斯達克正式註冊成為獨立的全國性證券交易所電子

羅伯特在任內全面推行Maker-Taker制度電子。這一制度本身並非羅伯特的發明,他在納斯達克大力推動並制度化,使其成為現代電子交易市場的基礎定價機制。

用通俗的語言解釋:這就像商場為了吸引客流,不僅不收掛牌費,商家來掛牌賣東西商場還倒貼返佣(Maker);而專門來掃貨買東西的人,則需要支付一筆微小的服務費(Taker)電子

交易所開始透過經濟激勵去塑造訂單行為,主動設計流動性電子。當全自動撮合引擎與經濟激勵結合,依賴人工報價和寬價差生存的傳統做市商遭到毀滅性打擊,絕大多數破產或被併購。

高頻交易巨頭接管了做市功能,交易量暴增數十至上百倍電子

毫秒級極深流動性直接滋養了1993年誕生的ETF電子。ETF天然適合電子化交易,當市場擁有越來越快的電子交易、越來越低的交易成本、越來越強的自動化執行能力以後,ETF套利就越來越適合由機器完成。

ETF、量化套利和高頻交易,並不是三個孤立的金融產品,它們是在同一個電子化市場基礎設施上逐漸長出來的電子

08

演化背後的底層邏輯電子:機制與套利的三十年同源

後人讀金融史,往往被ECN、DMA、PFOF、Maker Taker、HFT、Colocation、Stat-Arb這些層出不窮的新名詞繞暈電子

但如果用親歷者的視角剝開表象、看透微觀結構電子,華爾街三十年來繁複的機制創新與交易策略,其實只被還原成了兩個從未變過的底層邏輯:

別被名詞騙了電子,華爾街三十年來只玩兩個遊戲:

1. 補貼流動性提供者(Add-Liquidity Subsidies)

PFOF與Maker-Taker,理念上是同一個東西電子

無論是90年代羅伯特與Knight推動的PFOF(做市商直接付費向零售券商採購散戶訂單流),還是後來納斯達克制度化的Maker-Taker(交易所向吃單方收取接入費、返佣給掛單方),本質上都是給流動性提供者(Add-Liquidity)經濟補貼電子。區別僅僅在於:PFOF發生在場外/內部化交易,而Maker-Taker將這種補貼機制搬到了場內公開交易所,用制度化的經濟激勵去塑造和注入流動性。

2. 吃掉定價裂縫(Devouring Pricing Inefficiencies)

SOES-Bandit與ETF折溢價套利,本質上也是同一個東西電子

1990年代利用SOES系統瞬間吃掉做市商來不及更新的"舊報價(Stale Quote)"的SOES-Bandit,與今天高頻交易利用極速網路在ETF與一籃子底層成分股之間進行的折溢價套利,本質上都是吃掉市場瞬時不有效的價差電子

從人工時延的粗放捕捉,到微秒級光速的精細剝頭皮,華爾街套利者的核心邏輯從來沒變過:誰能更快地發現並吃掉市場的短暫停頓與定價錯誤(定價裂縫),誰就能在流動性博弈中獲勝電子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與羅伯特小聚

09

華爾街、羅伯特、劉丹的因緣際會

後來的人回頭看這三十多年,很容易把它寫成一條漂亮的直線:電話,到電子化,到ECN,到演算法,到高頻,到量化,最後到AI電子。但真正經歷過的人知道,歷史是一層一層實打實走出來的。中間有失敗,有回撤,有技術路線的改變,有商業選擇,有監管推動,有資本併購。

很多當時沒人知道重要不重要的決定,後來卻成為歷史的關鍵節點電子

在這三十多年的演化中,羅伯特·格雷菲爾德是當之無愧的商業推手電子。他從ASC時期推廣BRASS和PFOF,到創立BRUT進入ECN時代,再到執掌納斯達克後透過收購整合和推行Maker-Taker制度,一步步將市場從人工電話時代推向了全電子化、集中定價的現代交易所形態。

Knight Trading則是BRASS生態中崛起的最耀眼的明星,它的成功驗證了電子化基礎設施對流動性製造的壓倒性力量電子

但必須說清楚一件事:BRASS、羅伯特、Knight,都不是這些理念的原始發明者電子。自動交易系統不是,PFOF不是,ECN不是,Maker-Taker也不是。發明者是天才,他們負責點亮火花。羅伯特和Knight是推手,是梟雄,他們負責燎原。

把理念變成現實,把技術變成標準,把火花變成烽火臺電子

在這個市場裡,夢想者很多,但能把火種變成燎原之火的,才是真正的王者電子

而真正的工程師,則站在另一個位置電子

發明者負責點亮火花,推手負責讓火花燎原電子。但火花不會自己變成一座每天可以運轉的工廠。工程師,就是那個把火花變成工廠的人。把理念變成可以每天執行的系統,可以承受百萬次訂單,可以在市場最瘋狂的時候依然不倒的系統。

華爾街的歷史,從來不是某一個天才突然發明出來的,它是無數技術、規則、資本、商業模式和人的選擇一層一層疊起來的電子

而BRASS真正特殊的地方,就在於它恰好站在了那個歷史斷層上:電話交易正在退出,電子交易剛剛出現,整個Dealer市場第一次需要一個能夠把人、訂單、報價、庫存、路由和成交真正連線起來的系統電子。它不是後來回頭看才顯得重要,它是在當時,就已經成為市場的一部分。

站在羅伯特身後(從1991年他加入ASC到2017年他從納斯達克退休),我親眼見證了這整個過程電子。不是作為旁觀者,而是作為執行者。

從1988年第一版BRASS的程式碼,到BRUT的底層架構,到UMA和智慧路由的設計,再到跟隨羅伯特進入納斯達克,參與那場更大規模的交易所整合電子

近三十年,不是站在岸邊看潮起潮落,而是身處洪流之中,親手參與了其中每一個關鍵的技術節點電子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BRASS不是華爾街商業通用軟體的最後一座豐碑,"它是唯一的一座電子。"

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電子

它之所以不可複製,是因為它卡在了同一個空前絕後的歷史節點上:當市場從人工電話跨入電子化時代的絕對起點,當整個華爾街還不知道電子交易室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時候,BRASS已經成了那個標準電子

後來者如Lava Trading、Royal Blue,試圖在ECN碎片化和智慧路由的初期視窗期搶佔一席之地,但它們面對的是一個已經被BRASS網路效應鎖死的市場電子。它們不是被競爭對手打敗的,而是被一個已經不需要通用交易軟體的時代淘汰的。

換言之,能夠被複制的是程式碼本身,不可能被複制的,是"一套通用商業(賣方交易系統)軟體被兩百家MM做市商共同信任並共用這個商業局面"——因為高頻時代的競爭邏輯,恰恰要求每一家做市商都擁有別人沒有的速度優勢,"這就從根本上排除了大家再次共用一套系統的可能性電子。"

這個唯一電子,有三個根基:

時空節點的不可複製:BRASS誕生在1988/1989年,那是從人工到電子的絕對起點,它不是來競爭的,是來定義標準的電子。這種填補市場絕對空白的歷史視窗,在華爾街只出現了一次。

連線網路的不可複製:當200多家大型機構、全美70%的納斯達克訂單都泡在B-Net裡時,BRASS就不再只是軟體,而是市場本身電子。後來的軟體工具做得再好,充其量也只是前臺介面或區域性路由,無法撼動這種系統級的網路效應。

技術時代使命的不可複製:那個年代,市場最迫切的需求是標準化流程管理電子。2008年後,高頻交易把競爭維度從"流程管理"推向了"微秒級速度博弈",通用軟體的基因在速度競爭面前全部變成了負資產。演算法成了資產,自研成了護城河,商業通用軟體的時代,在物理上永遠終結了。

1988年寫第一版BRASS的時候,沒有人能夠真正看見今天的高頻交易;做B-Net的時候,也沒人知道訂單最終會被智慧路由送進多少個不同的市場;做BRUT的時候,也沒人能夠準確預見後來納斯達克會把BRUT和INET整合進一個更加統一的電子交易體系電子

歷史不是提前設計好的電子

它是一層一層走出來的電子

有人站在臺前電子

推動規則、

整合資本、

改變商業格局電子

有人站在幕後電子

設計系統、

寫程式碼、

解決一個又一個當時沒人看見的問題電子

歷史最終記住的電子

往往是臺前的名字電子

但真正讓歷史發生的電子

是無數個當時甚至沒人知道重要不重要的決定電子

以及那些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堅守在幕後的執行者電子

【結語】

如果說,1978年以貴州省高考數學狀元考入北大,是第一次天上掉下一塊餡餅,正好砸在了我的頭上;1986年赴美讀MBA是第二次;半年後允許自由留美便是第三次;憑著在讀MBA期間自學的C語言與UNIX,戰戰兢兢、勉強寫出來的第一套做市商系統,在十年之後,竟然成了華爾街商業通用(賣方交易系統)軟體歷史上唯一不可複製的傳奇,則是第四次電子

有時回想起來電子,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世上,怎麼會有個人運氣這麼好,而且這輩子接到的餡餅,好像每次都不是小份的?

但仔細想想,不是餡餅追著我砸,是我手夠大,接得住電子。運氣人人都有,能接住、不灑的,並不多。

當年在異國他鄉歷經千難萬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工作;沒想到,自己寫下的那套做市商系統,竟然陰差陽錯地推倒了美股電子化演變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電子

後來與友人談及這段往事,大家開玩笑說,順著微觀史學的邏輯推演下去,華爾街這三十年的演變,似乎真的就是從我1988年敲下第一行程式碼開始的電子

這聽起來像是一句極盡誇張的修辭,但若從技術演化的底層邏輯來看,倒也並非全無道理:在那之前,華爾街的電子化更多還是“點”的——孤立的、封閉的、少數大型機構才能負擔得起的;而從BRASS這樣的系統開始,電子化第一次真正具備了向“面”擴充套件的能力——網路化、標準化、通用化,並最終形成能夠覆蓋整個市場的基礎設施電子

因為BRASS 從來就不是一套普通的股票交易系統電子

它為做市商制度而生,為那個時代的 Market Maker Trading Room而生電子

它把做市商的報價、訂單、庫存、風險、路由、執行以及與市場的連線,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做成了一套可以被整個行業採用的商業通用系統電子

後來,市場變了,制度變了,MM生態也變了電子。BRASS 不是被誰打敗的。是那個曾經需要BRASS 的世界,最終消失了。

所以,今天回頭看,BRASS 真正不可複製的,也許從來不只是它的程式碼,而是它誕生時所處的那個時代、那套制度,以及那個時代賦予它的歷史使命電子

正如我在《》中所寫的那樣:不是因為看見了未來才去堅守,而是因為堅守了,後來才有了別人眼中的“遠見”電子

1988年寫下初代程式碼的時候,我既沒有預測未來的神通,也沒想過要改變華爾街電子。我只是在那個位置上,面對眼前具體的技術難題,一行行地把程式碼敲下去,把系統搭起來。

從做市商交易室的電子化底座,到ECN革命的跨池尋優引擎,再到納斯達克轉型為集中定價交易所的最後一塊拼圖——近30年間,我就這樣跟著時代的潮汐,一步步親手參與了其中每一個關鍵的技術節點電子

我寫下這些文字,無意證明什麼,更不想塑造一段個人傳奇電子

如今市面上關於華爾街電子化變革的記載,大多是旁觀者的轉述,零散且割裂;真正從技術源頭完整見證整條演化脈絡的人,寥寥無幾電子

也就是說,你讀到的這段華爾街演變史,和市面上常見的敘事角度有所不同——我並非只是想記錄幾個零星的技術細節,而是希望藉由親歷者的視角,為這段歷史補充一條常被忽視的技術主線,讓後人能看到演化背後更真實的內生動力電子

北大數學人親歷-還原華爾街30年的電子化鉅變

作為BRASS 與BRUT的親歷設計者,我希望藉著自己尚存的記憶,拋開後人附加的各類解讀,客觀梳理從手工做市商時代,到ECN興起,再到高頻交易成型這一段歷史完整的技術邏輯電子

這篇文章,不是為了給孩子們一個交代,也不是為了給世人一個交代電子。只是一個親歷者,把他看見過的那個版本,如實記錄下來——那些公開史料無法記載的細節,那些年裡訂單如何進入系統、排隊、路由與成交,以及那個市場如何從電話一步步走向高頻。往事應當被如實記下,僅此而已。

人啊,只有回頭看時,才知道自己是誰電子

真正讓人抓狂的,是到了人生後段回頭一看——原來自己這一輩子,竟然比自己當年以為的,要“厲害”得多電子

想來,這大概也是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年輕時只顧著往前走,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麼;等終於走到人生後段,回過頭來,才突然發現——原來那些當年以為只是“把事情做好”的日子,早已悄悄成為了歷史的一部分電子

而歷史,往往比一個人當年對自己的認識,更知道他是誰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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