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王家新:很早就認定詩歌是一生的事丨閱讀日·詩人專訪

《旁註之詩》是詩人王家新自2016年至2025年間完成的詩歌選集,收錄其在生命行旅中創作完成的詩作詩歌。全書以“這條街”“南方,北方”“航線”三輯為經緯,呈現出一條從北京延伸至世界各地的清晰足跡,如涅瓦河畔、策蘭墓前、雅典衛城、瓦爾登湖邊。在行走與書寫中,王家新與眾多詩人及思想者展開誠摯深切的對話,如曼德爾施塔姆、阿赫瑪託娃、策蘭、杜甫等。

王家新,詩人、批評家、翻譯家,著有詩集、詩論隨筆集和譯詩集近五十種,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出版,包括德文詩選《哥特蘭的黃昏》《晚來的獻詩》《日記詩》、英文詩選《變暗的鏡子》《與此同時》、克羅埃西亞文詩選《夜行火車》、荷蘭文詩選《黎明的灰燼》等詩歌

這部詩集是王家新與世界和自我的重新相遇,是這位中國當代詩人十年間的心靈圖志,也是一份在流動時代中安放意義、在語言邊界處追問探索的思想札記詩歌

詩人王家新:很早就認定詩歌是一生的事丨閱讀日·詩人專訪

“寫在複雜世界的交錯與空白之處”

記者:這本書的書名是《旁註之詩》,“旁註”二字您在後記中也有簡單闡述詩歌。可以理解為,詩歌是生活的微末但是精妙的註解和觀照?請再詳細闡釋一下。

王家新:在《旁註之詩》的後記中我談到對“旁註之詩”的解釋,但我那樣說仍過於簡單詩歌。我也不可能“包辦”對它的解釋。今天看來,“旁註之詩”已成為一個詩學“說法”了。

在一些評論中,我覺得詩人、評論家木葉說得比較懇切:“詩人王家新經歷了多個歷史時期和文學浪潮,他不斷變化,依舊在詩歌現場,有輾轉與起伏,有鄉關回返與異域遠行,更有卓然的發現和創造詩歌。組詩以‘旁註’為名,透出謙謹和敬畏,也隱含著正在行進中的野心與試煉,這些作品是與不同心靈、不同語言和文化的對話,以史家的視閾、哲人的辯證和詩人的輕與重,構成了一種共時的詩學,省思的詩學。而整部詩集《旁註之詩》是寫在複雜世界的交錯與空白之處,也是寫在時間之中。”

在一個《旁註之詩》的分享會上詩歌,詩人樑子的“幾點理解”說得也比較貼切:

第一,“旁註”是對中心話語的疏離:主動站在主流敘事的邊緣,以觀察者、思考者、質疑者的身份發言詩歌。這種旁觀的視角,提供了更清醒、更具反思性的認知可能。

第二,“旁註”是對這些未被言說,或被遺忘之事的打撈、叩問與銘寫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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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詩人“旁註”的方式,提供個人的、片段的,卻又必不可少的見證與闡釋詩歌

我想再說幾句:“旁註之詩”更關涉到一種寫作的眼光、角度和性質,所以即使我不以“旁註之詩”命名的詩作,也會帶有某種“旁註”的性質(有一篇分享會報道的標題即是“我們都是給這個時代作旁註的人”)詩歌

另外,我也不願看到人們因“旁註之詩”這樣的說法而概括或簡化了我全部的創作(就像前些年人們慣用“承擔”一詞給我貼標籤一樣)詩歌。這部詩選的內容和寫法其實都很豐富多樣,它也期待著那種“發現性的閱讀”。

記者:從“這條街”“南方,北方”到“航線”,詩歌中所涉及很多地理方位以及詩人,閱讀這本書似乎跟著詩歌遍訪一些人文景觀,進行了一場遍佈世界的人文旅行詩歌。您可否就此談談“行走”與詩歌的關係?是行走催生了詩意的產生?

王家新:是,在很多時候,“行走”的確催生了詩意的產生(似乎尼采也說過他所有的思想都是在行走中產生的),或促成了“人與世界的相遇”(這是我最早一本詩論集的書名)詩歌

不過,因為我這些年的經歷,我的一些近作看上去是一場你所說的“遍佈世界的人文旅行”,但它們不是“記遊詩”,和那種膚淺老套的“詩與遠方”之類的文化消費時代的寫作也根本不是一回事詩歌

比如我最近在美國羅德島寫的《看海的人》一詩,“他一生多次來到海邊/這次他才知道,一個人看海的目光/與看山的不一樣”詩歌。舞臺和背景變了,但它描繪的不是“異域風光”,它寫的仍是一種“詩的在場”,是我一生的內在經歷和如詩人葉芝所說的“隨時間而來的智慧”。

至於“詩歌中所涉及很多地理方位以及詩人”,我多次講過,我的寫作立足於個人的存在和當下的現實,但我也是一個在更廣闊、深遠的文學時空下,在一個“世界文學”(這當然也包括了中國傳統)的語境下寫作的人詩歌。空間感,歷史感,越界感,貫穿於不同語言文化的“穿透力”,人們會從中感到這些,美國著名詩人簡·赫斯菲爾德稱我的詩是“一種有自己根基的觀看和言說”。她說得對,它們立足於自身的存在,仍是我與我們這個時代的對話,和與歷史上不同詩人的對話,它們構成了一種如木葉所說的“共時的詩學”,一種長久以來我致力於構建和拓展的詩的精神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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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王家新

還能聽到詩的召喚詩歌,還有很多東西要寫

記者:這本書收錄的是您近十年的詩歌,尤其是近六七年詩歌。您已經寫作數十年還可以迎來寫作的迸發期。您的這種超長的綿延的創作力的源頭是什麼?

王家新:我很早就認定詩歌是一生的事,我也一直寄希望於“文學的晚年”(這是我早年一篇詩論隨筆的題目),併為此在準備詩歌。前些年有段時間我的詩歌數量不多,主要精力投入在翻譯、研究、隨筆寫作和教學上。2020年6月我從學校退休,雖然仍在帶一些學生,但有了更多的自由行走和創作的時間。也許更重要的是,我又聽到了詩的召喚。

近些年我每年都會寫幾十首詩,也出版過兩本詩選《未來的記憶》《旁註之詩》,去年還在美國出版了我的第二部英譯詩選《與此同時》詩歌。這大概就是你所說的“已經寫作數十年還可以迎來寫作的迸發期”。

這可能已構成了某種“現象”詩歌。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不僅是我,像我這樣出生在20世紀六十年代前後的不少詩人都還在寫,這在文學史上並不常見。我們知道一些中國現代詩人,如徐志摩、戴望舒、李金髮、何其芳、卞之琳等,創作時間都不長,作品也不是很多。在西方可能也是這樣,馮至在《里爾克——為十週年祭日作》中評論德國浪漫派詩人時就這樣說:“他們只有青春,並沒有成年,更不用說白髮的完成了。”

因此,許多詩人愛引用奧登在一篇序文中提出的“成為大詩人”的五個條件,而最後一個條件是“持續到老的成熟過程”,是在創作的不同階段包括最後階段,“總能寫出不同於以往的好詩”詩歌

我對“大詩人”這樣的稱謂從來就不以為然,但卻真心認同這個“持續到老的成熟過程”詩歌。不僅是持續地成熟,“總能寫出不同於以往的好詩”,而且總能達到新的深度、高度和創新程度。這樣的“大詩人”,杜甫就堪稱是一個範例。“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戲為六絕句》)、“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詠懷古蹟五首》),這是杜甫對庾信的稱頌,實際上正是他自己在其“暮年”所達到的驚人境界。

前幾年《揚子江詩刊》在給我的一個頒獎詞中套用了杜詩,聲稱“家新文章老更成”詩歌。這我有點不敢當,我還沒有達到那種程度,好在你所說的“創作力”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還感到有源源不斷的東西要寫。

記者:這本詩集中的不少詩歌與杜甫有著密切的連結詩歌。比如《在涪水想起杜甫的〈觀打魚歌〉〈又觀打魚〉》《訪東柯谷杜甫流寓地》《雨雪中訪平江杜甫墓祠》《杜甫在哈德遜河畔》《在杜甫草堂——給施家彰》。杜甫及其詩歌對您的詩歌創作有什麼樣的影響?杜甫詩歌的“未完成性”可以理解為後世還在閱讀、討論和探究他的詩歌嗎?

王家新:你讀得很認真,杜甫的確是我一生的榜樣,甚至可以說在我們身上就攜帶著一個杜甫,尤其是當我們到了國外詩歌。早在1998年,在斯圖加特的一個山上孤堡裡,我就寫過杜甫,在異國驟起的秋風中為他“招魂”,今年我還寫了這樣一首《春雨夜,在弗吉尼亞——給夢白》,詩的前半部分是:

南中國的春筍

從弗吉尼亞的一個後花園裡冒出來詩歌

夜雨中詩歌,像是一個個挺立的衛兵;

我們坐在那裡談詩詩歌

正好花園一角里還有一畦春韭詩歌

何不剪些來詩歌,像當年的衛八處士?

詩歌,杜甫,你是否已翻過了另一重山嶺?

或是在異鄉的一棵大橡樹下

試著向一個遛狗者問路詩歌

米沃什曾講過“但丁是所有流亡詩人的守護神”,杜甫對於我們中國詩人,也正具有了這樣的意義詩歌

當然,即使我不專門寫杜甫,人們仍可以在我的一些詩中感到杜詩的精神詩歌。美國詩人、評論家史蒂文·拉蒂納在關於我的一篇評論中就這樣說:“在我看來,王家新的融合了個人探索和社會觀察的作品,是杜甫詩歌的直接繼承。”

當然,“直接繼承”這個說法也可以再推敲,早在斯圖加特的山上我就曾寫道“為了杜甫你還必須成為卡夫卡”詩歌。雖然在根本上我們仍在重複杜甫的命運,但我們必須從我們這個時代和我們個人出發“重新發明杜甫”,經過迂迴曲折之路,把他重新帶回當下。

詩人王家新:很早就認定詩歌是一生的事丨閱讀日·詩人專訪

翻譯詩歌,要儘可能提升和照亮原作

記者:寫詩的同時您也從事詩歌翻譯詩歌。翻譯這項堪當閱讀媒介的文學活動,會減損詩歌原文中的詩意嗎?我們常常說一些古體詩很難翻譯,就詩歌創作而言,漢語是能使表達更搖曳多姿的一種語言嗎?

王家新:人們經常引用弗羅斯特的一句話“詩是在翻譯中丟失的東西”,這主要是指詩在翻譯中丟失的節奏、氣息、音樂性和韻味詩歌。但是問題在於誰在翻譯,戴望舒翻譯的洛爾迦,就幾近完美地再現了洛爾迦詩歌的神韻,比如“在遠方/大海笑盈盈/浪是牙齒/天是嘴唇”(《海水謠》),多麼神異的畫面,多麼奇妙的韻律!一個來自漢語的“笑盈盈”,頓時賦予一切以生命!因此我會在一篇文章中這樣說:戴先生在翻譯洛爾迦時,幾乎重新發明了一種漢語。

的確,對於一些優秀的詩人譯者,從事翻譯並不僅僅是為了譯出幾首好詩,在根本上,乃是為了語言的發掘、拓展、變革和重新整理詩歌。深入考察他們的翻譯實踐,我們會發現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那種本雅明意義上的譯者:一方面,他們“密切注視著原作語言的成熟過程”;另一方面,又在切身經歷著“自身語言降生的陣痛”。正是以這樣的翻譯,他們為漢語詩歌不斷帶來了灼熱的語言新質。

至於我自己,曼德爾施塔姆曾說詩是“盜竊來的空氣”,對我來說翻譯更是詩歌。它為我們的生命所必需。創作與翻譯,人們說這是一個詩人生命中的某種“對位法”,現在看來它成了我寫作生涯的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至於具體的翻譯,我翻譯的大都是我個人高度認同的詩人的作品,我要求我的翻譯不僅要忠實於原作和無愧於原作,也要儘可能地照亮原作和提升原作,否則我們不如不去譯詩歌

記者:您讀大學的時代應該是詩歌十分繁盛的時代詩歌。您曾在大學任教,相比之下,當下年輕人對詩歌的態度與此前有很大的差別嗎?

王家新:雖然我已從大學退休,但我還是能感到當下年輕人對詩歌的態度和趣味詩歌。都說“青春是詩的年齡”,任何時代年輕一代對詩歌總是更熱情。這是好的,但是年輕人也存在著自身尚不成熟,在創作和審美接受上又容易“跟風”的問題。

最近《萌芽》雜誌重啟詩歌版,請我為他們重頭推出的一組詩寫點評,我發現這位21歲的年輕詩作者較有個性,甚至有一種超出了他的年齡和經歷的成熟詩歌。縱然如此,在他的詩中仍有著“過度修辭”這類在當今詩壇上去很“時髦”的問題。

另外我還想說,咱們古人評價藝術的至高標準是“老到”,而從20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人們崇拜的是“青春”詩歌。一個成熟的、有藝術責任感的詩人和評論者不應該對之迎合。今年《詩刊》“青春詩會”的一位詩人寫文章說他是讀了我的《在山的那邊》才成為一個詩人的,人們給我轉來了那篇文章,這讓我頗不好意思,那是我還在上大三時寫的一篇很幼稚的作品。

我們總得走向成熟,我們不能停留在那個審美階段詩歌。我們必須經歷一次次徹底的生死蛻變,才能迎來一個新的,也是更可靠的創作生命。

詩人王家新:很早就認定詩歌是一生的事丨閱讀日·詩人專訪

真正的詩人詩歌,要能寫出有持久生命力的詩

記者:有些不是很專業的讀者評價一些詩歌時會有“只是散文敲一下回車”這樣的評論詩歌。我個人的感受是,兩者的節奏和氣息還是完全不同的。您能從更專業的角度解答下這個問題嗎?

王家新:這句話不必當真,雖然它所諷刺的現象比比皆是詩歌。真正的好詩人也會從日常口語和散文中提煉詩篇,杜甫也有“老去詩篇渾漫與”的時候,但那卻是詩,其內在的詩性力量即使不分行也是詩。問題不僅在於很多人“只是散文敲一下回車”(其實還有比這更會“忽悠”的),更在於我們的讀者、媒體、編輯和評論者,在於詩歌的氛圍。

如實說,康德所說的“審美判斷力”在當下的喪失已是一個普遍的問題詩歌

記者:您如何看待當下“新大眾文藝”的一些詩歌作品詩歌

王家新:我讀過一些被劃入此列的詩人的作品,比如張二棍,在當年魯迅文學院的創作班上,就曾請我專門評點過他的作品,那時他還沒有出名詩歌。我認為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詩人,就要寫出具有更高價值和持久生命力的詩篇,這需要我們付出一生的努力。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一首近作的前面會引用塞尚的一句話:“我到了老年才學會畫天空詩歌。”

記者詩歌:徐敏 編輯:徐徵 校對:楊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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