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戲劇 與美國曆史上的8個“撕裂時刻”

2017年6月16日夜晚,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充斥於紐約公共劇院《裘力斯·凱撒》的演出現場戲劇。在這部莎士比亞戲劇的一幕中,白人演員飾演的凱撒將被陰謀家刺殺。儘管導演尤斯蒂斯的劇本充滿懷疑與反思,但反對者仍堅持認為,上演這一劇目就是在宣揚刺殺特朗普,十幾天裡,恐嚇和威脅不斷升級。當局增派了多名突擊隊員、警察與安保人員駐紮現場,但演員們仍需拿出十足的注意力和膽魄,來應對可能的危險。

演出平靜地開始了戲劇。當刺殺場景接近尾聲,陰謀家舉著帶血的刀子互相對視,終於喊出“自由!解放!暴君死了!”——一位年輕女子突然離開座位,邊錄影邊大喊著走向舞臺。沒人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麼;但一切顯然經過事先策劃,並被同伴拍攝下來。她也早早建好了連結,等著被捕後的辯護訴訟捐款——她將宣稱,自己是在“保護總統的生命”。

詹姆斯·夏皮羅是哥倫比亞大學比較文學教授,也是紐約公共劇院常駐莎士比亞學者戲劇。他將這令人震撼和困惑的一幕,詳細記錄在《莎士比亞在分裂的美國》一書中。和尤斯蒂斯及諸多支持者一樣,這一幕,以及之前、隨後發生的網路暴力和現實衝突,重重地擊中了他們,讓他們打破幻想,重新思考和麵對這個充斥黨派政治和敵意的國家的未來。

《裘力斯·凱撒》遭遇的衝擊,讓人很容易聯想到一個半世紀前,在阿斯特劇院廣場前發生的騷亂戲劇。同樣在紐約,同樣是莎士比亞戲劇,同樣是底層“窮人”反對精英階層。看上去,1849年的那場衝突是兩位演員之間的爭鬥:美國演員福里斯特和英國演員麥克雷迪當時同在紐約上演莎士比亞戲劇。麥克雷迪將在阿斯特劇院詮釋一個備受煎熬的麥克白,福里斯特及其支持者則將他視為英國精英主義的化身。戲劇之外,暗流湧動:貧富差距和階層分化愈演愈烈、本土主義萌生、街頭幫派崛起……作為為數不多的窮人與富人有交集的地方,劇院承擔了社會溢位的壓力。終於,在5月,暴躁的勞動者聚集在阿斯特劇院廣場反對演出,情況愈演愈烈,警察與軍隊干預,最終釀成了“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血腥殘酷的一次‘大規模屠殺’”,20多人死亡,100多人受傷。

公共劇院沒有成為第二個阿斯特劇院戲劇。演出最後一晚,待觀眾走出劇院,人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然而,對於尤斯蒂斯和更多期待以戲劇討論深刻政治問題的人而言,失敗已經註定。他們連一場期待的對話都等不到。反對者之所以被激怒,並不是因為深層的意識形態問題,而僅僅是因為描繪特朗普式的凱撒本身,就讓他們憤怒。史蒂夫·班農和特朗普知道如何利用這出戲來獲得政治利益,他們根本不需要參與思想之戰,煽動根深蒂固的焦慮和憤怒就已足夠。在右翼媒體的機器面前,駁斥這種攻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你如何能在不成為巨怪的前提下打敗巨怪?”

近200年來,莎士比亞在美國本土不斷上演、被改編,而詹姆斯·夏皮羅以《莎士比亞在分裂的美國》一書道出,再沒有比莎劇更好的演繹時代人心的“劇本”了戲劇。忠實與影射,抽離與代入,抽象與複雜,不同時代都會演出自己的版本,不同人物都會被作出各種詮釋。就像1849年的煽動者林德斯與2017年的煽動者班農,都曾經那樣熱衷於莎士比亞戲劇,或訓練自己背誦整幕臺詞,或試圖改編莎士比亞劇本,但他們理解的劇中人,與他們的“敵人”麥克雷迪或尤斯蒂斯理解的全然不同。

極端的悲劇,是1865年,曾經的莎劇演員約翰·威爾克斯·布斯,將槍口對準了熱愛莎劇的總統林肯戲劇。他想象著自己是劇中的英雄人物,那些他曾多次在舞臺上扮演的角色:麥克白、哈姆雷特、理查三世……只不過,林肯懷著敬意念出的臺詞是自省的和憂慮的,布斯附身的角色卻總是健壯的、好鬥的、拒絕反思的,致力於某種值得紀念的死亡。他的麥克白是行動派,哈姆雷特則是個沾滿鮮血的復仇者。在南方聯盟節節敗退的時候,這位白人至上主義者把自己看作勃魯託斯——《裘力斯·凱撒》中的刺殺者,但卻是一個毫無悔意、不曾思考的勃魯託斯。

美國曆史上一個個觀念交鋒甚至導致社會分裂的時刻,凝固在莎士比亞戲劇中,凝固在時人對劇目的演繹和爭論中戲劇。詹姆斯·夏皮羅選取了8個這樣的緊張時刻。1833年,前總統約翰·昆西·亞當斯,一個廢奴主義者,公開詆譭《奧賽羅》女主角苔絲狄蒙娜嫁給黑人的舉動;1845年,一個叫夏洛特·庫什曼的女人出演羅密歐,受到空前歡迎和非議,交雜了觀眾對男子氣概既渴望又否定的混亂心理;1916年,政客努力將莎士比亞描繪成一個美國英雄,並在《暴風雨》中挖掘種族純淨和限制移民的依據;1948年,由《馴悍記》改編的音樂劇《吻我,凱特》,在戰爭造成的短暫視窗期,直率地表達了女性對慾望和事業的話語權;1998年,圍繞《莎翁情史》劇本的改編與再改編,製作人、編劇和導演在一個性別議題進而又退的時代,在婚外情與同性戀等話題上努力找尋美國人能接受的安全著陸點……

戲劇與現實交匯,莎劇由此成為透視分歧、望向未來的載體戲劇。詹姆斯·夏皮羅以充分的細節、詳實的文字,還原了這些充滿張力的歷史時刻,並且努力探討對莎士比亞戲劇的不同理解如何將人們引向不同的判斷與行動。如今,超過九成的美國高中教授莎士比亞的戲劇,特朗普卻是第一個宣稱對莎士比亞不感興趣的美國總統。在分歧變得更大甚至難以跨越的年代裡,莎士比亞戲劇是否依然具有討論的價值?

公共劇院的《裘力斯·凱撒》是一種答案;也許,答案在遙遠的年代,甚至是莎士比亞自己的時代:政治文化中的斷層,最終導致分裂,並導向可悲的結局戲劇。答案也可能在詹姆斯·夏皮羅回溯的某些緊張時刻裡:反思與決斷導向了對話,政治智慧和人性彌合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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