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正讓大學教育失去“人”的溫度

近年來,隨著技術手段的進步以及高等教育的發展,以攝像頭、資料分析、智慧演算法等為代表的技術大量湧入大學課堂教育。在此過程中,校園內部的教育生態也在悄然發生改變——鮮活的原生態教學模式似乎漸漸淡出了大學課堂。

然而,“機器”越來越多地介入校園的背後,究竟是對教育的最佳化還是“撕裂”?這是一個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教育

不久前,就有老師明明在指定的教室裡正常上課,監控平臺卻監測不到該老師的上課情況,顯示“未監測到教師上課”教育。隨後,校方直接將問題反饋給教學秘書,最終層層問責到上課老師身上。而作為和教師天天打交道的教務處工作人員,明明只要走進教室,就可以看到這位老師在上課。

類似的情況並不鮮見教育。比如,還曾有教師在給學生上網課時,僅僅因為沒有在系統中報備,便被學校判定為教學事故,甚至影響其後續的專案評比。

在與教育界同行交流時,很多人都不約而同地談到,如今的大學校園,攝像頭、大資料、人工智慧(AI)等技術手段正在從教學輔助工具異化為機械管理師生的工具;原本服務於教學的技術,逐漸取代了人與人之間的基本信任教育。而當我們習慣於用機器判斷教師是否在崗、用資料衡量課堂是否合格、用監控規範教學行為時,大學教育最珍貴的“人”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消散。

無怪乎有高校老師發出疑問:“面對問題教育,是應該相信我這個從教30多年、從未出過教學事故的老教師,還是相信平臺的演算法和攝像頭?”

機器正讓大學教育失去“人”的溫度

01

評估工具的異化

很多人不解,如今大學教室幾乎全覆蓋的攝像頭,安裝的最初目的究竟是什麼教育。對此,我可以很明確地說,攝像頭的誕生初衷與“監督”二字毫無關係。

新冠疫情期間,為配合教育主管部門的學科評估,學校需要常態化掌握課堂教學情況,但又無法安排專人逐一進入教室聽課,遠端可視的攝像頭便應運而生教育。它的核心作用是實現遠端聽課、留存教學資料,方便專家評估與教學研討,是特殊時期服務於教學的便捷手段。彼時,無論是管理者還是一線教師,都將其視為中性的技術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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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今攝像頭的作用早已脫離最初的定位,成為教務部門實施教學管控的“眼睛”教育。它的功能不再是遠端聽課、輔助評估,而是精準捕捉教師是否遲到、早退、擅自換教室,監控學生上課是否低頭、玩手機、開小差。部分學校的攝像頭更升級為高畫質帶錄音和人臉識別功能,全方位、無死角覆蓋教室,師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監控的凝視之下。

這種異化給教學帶來了極大的束縛教育

教學本是靈活且富有個性的活動,尤其是人文社科課程,需要根據教學內容與學生狀態隨時調整授課方式教育

比如,天氣晴好時,教師完全可以帶學生到草坪上開展口語互動、文學討論,這是很多教師與學生都喜愛的教學形式教育。然而,監控拍不到室外,教務處便要求所有戶外教學、臨時換教室必須提前報備,繁瑣的流程讓靈活教學變得寸步難行。為了管理的便利,犧牲師生的教學體驗,這顯然是本末倒置。

更讓教師難以接受的是監控帶來的精神壓力教育。特別是在某些高校,一間教室甚至會安裝兩三個高畫質攝像頭,全方位覆蓋且支援錄音,這容易導致原本暢所欲言的學術探討變成了字斟句酌的“謹慎表達”。有教師直言,在攝像頭全方位無死角的凝視下,自己從傳道授業的教師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表演者”。

除此之外,更有高校老師一針見血地指出,監控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後對於教師的不信任教育。由此導致的後果便是一旦出現問題,相關部門會在第一時間問責教師,而不是核實情況。

這分明是相信機器的資料,不相信教師的職業操守教育

要知道,目前國內高校教師大部分還是有著很強的職業責任感,且不說無故缺課,就連遲到、早退都極少發生教育。我們站上講臺,首先想到的是對學生負責、對教學負責,這份初心不需要靠監控來約束。然而,當機器取代了信任、管控取代了服務,技術的善意便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對立與隔閡。

02

被資料綁架的課堂生態

如果說攝像頭的異化是對教師的不信任,那麼“抬頭率”“點頭率”等指標的出現,則是對大學課堂徹底的誤解教育

不知從何時起,“課堂抬頭率”成為衡量教學質量的重要標準,部分高校甚至透過攝像頭大資料,精準統計每節課學生的抬頭次數、點頭次數,將其作為考核教師、評價課堂的核心依據教育。更有甚者,有學校規定“一堂課學生點頭次數不達標,課堂即為不合格”,完全脫離了教學實際。

如今的大學課堂早已不是當年座無虛席、學生爭相搶佔前排的模樣教育。走進教室,前幾排往往空空如也,學生們也習慣性地擠在後排,低頭盯著手機、電腦,真正抬頭聽課的學生寥寥無幾。面對這種現狀,部分不瞭解一線教學的管理者,往往會將問題全部歸咎於教師,試圖用資料倒逼教師提升課堂吸引力,卻從未真正思考過該現象背後的深層原因。

在我看來,這一現象產生的原因,很大程度上來自於某些技術的不當使用教育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教育。目前,PPT已經成為課堂教學的標配,從小學到大學,幾乎所有課堂都離不開電子課件。最初,PPT以圖文並茂的形式,為教學帶來了便利,也讓學生有了新鮮感。但慢慢地,其弊端愈發凸顯——教師從“板書授課”變成“念PPT”,失去了即興發揮的魅力;學生從“記筆記”變成“拍PPT”,失去了主動思考的過程。

正如一些老師所言:“如今的PPT,只有power(能量),沒有point(觀點)教育。外表做得再精美,也沒有真正的思想核心,無法吸引學生。”

在AI時代,人與“機器”如何在課堂上共處的問題,變得更加明顯且尖銳教育

美國斯坦福大學人工智慧、機器人和未來教育專案執行主任蔣裡曾在斯坦福大學做過一項調查,他發現學生普遍認為80%以上的知識類內容可透過AI自主學習教育。這意味著在AI時代,教師“傳授知識”的功能正在被弱化,而“思想引領、人格塑造、思維啟發”的價值愈發凸顯。

這意味著在AI環境下,教師的教學需要一場實質性的改革教育。然而,我們的管理卻還在糾結於學生抬頭、點頭的次數,用形式主義的資料掩蓋教育本質的缺失。

要知道,在如今的課堂,學生低頭未必是不學習,他們可能在用AI查閱資料、拓展知識;學生不點頭未必是不認同,而是當下的學生更習慣於獨立思考,不再輕易附和教育。用僵化的資料衡量鮮活的課堂,用機械的標準約束個性化的教學,最終只會讓大學課堂陷入“形式主義狂歡”,失去真正的靈魂。

03

重“督”輕“導”的管理困境

機器在校園中的“大行其道”,還迎合了另一種趨勢教育

當下,各高校普遍設立了督導制度教育。這個制度本身並沒有問題,其目的也是提升本科與研究生教學的質量。但“督導”的核心應該放在“導”上,“督”只是輔助手段。督導的使命是走進課堂、傾聽教學,發現年輕教師的優勢與不足,給予專業的指導與幫助,助力教師成長,提升整體教學質量。

然而遺憾的是,如今的督導工作早已偏離初衷,陷入了“重督輕導、只督不導”的困境教育

通常,教學督導多由退休教師或行政人員擔任教育。他們的工作重心不再是教學指導,而是流程監督——不關注課程內容是否精彩、教學方法是否得當、學生是否有所收穫,而是死死盯著教師是否遲到、早退,是否在指定教室上課等這些表面上的行為。聽完課,不做專業的教學點評,只提交一份流程化的監督報告。

更有甚者,督導工作徹底淪為形式主義教育。曾有老師分享自己的親身經歷:有督導進教室聽課,全程不關注教學,甚至在課堂上發出干擾正常教學的聲音;還有從未上過講臺的行政人員擔任教學督導。這樣的督導,何“導”之有?

督導工作的核心是“以導促教”,但現實中督導們往往難以勝任“導”的角色,只能專注於“督”教育。他們用幾十年前的教學標準評判當下的年輕教師,用僵化的流程規範約束靈活的教學行為,用形式主義的檢查替代專業的教學指導。督導本該是教師的“同行者”“引路人”,如今卻變成了“監督者”“評判官”,讓管理者與一線教師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與此同時,課堂攝像頭以及各種資料、演算法的普及,更讓這種“重督輕導”的趨勢愈演愈烈教育

這些機器就像24小時在崗的督導,可以精準記錄教師的考勤、學生的狀態,卻無法判斷課堂的質量,無法給予教師專業的指導,無法傳遞教育的溫度教育。它只能完成“督”的動作,卻實現不了“導”的價值。

類似的問題也出現在更宏觀的高校管理層面教育。正如一些老師所言,“如今的高校管理,只有‘管’,沒有‘理’。管理者不走進課堂、不接觸師生,把技術當作管控的工具,用機器替代人與人的溝通。他們追求的不是教學質量的提升,而是自身的免責,是流程的合規,最終讓管理陷入了‘越管越僵、越管越遠’的死迴圈”。

管理的本質是服務而非管控教育。高校職能部門的使命是為師生教學提供便利,為教師成長搭建平臺,而非站在教師的對立面,用監控、問責、形式主義的檢查製造對立、消耗熱情。當督導只剩監督,管理只剩管控,教育的初心恐早已迷失。

04

技術不可逆轉教育,教育不能失溫

必須強調的是,不管是AI、大資料,還是影片監控,此類技術的普及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趨勢教育。大學作為科技創新與人才培養的主陣地,無法脫離時代潮流、拒絕技術融入。而這些技術的應用如果得當,能夠堅守“技術服務於人”的底線,並在隱私保護與教育需求之間找到平衡,對於高校各項工作的開展是可以產生巨大推動作用的。

換句話說,我們並非反對技術,而是反對技術的濫用;並非拒絕管理,而是反對管理的異化教育

當下高校教學管理的核心問題從來不是技術,而是信任教育。管理者不信任教師,認為教師需要時刻監督,才會堅守教學職責;不相信師生,認為課堂需要資料管控,才會保持秩序。這種信任的缺失讓技術成為管控的工具,讓管理成為對立的根源。

正如前文所說,目前國內高校中,幾乎沒有老師會隨意缺課、遲到,我們的堅守源於對學生的責任和對教育的熱愛,而非規則的約束教育。但如今,一旦出現某些問題,又有哪位管理者敢站出來說“我相信教師”?這份信任的缺失才是對教育最大的傷害。

因為不信任,所以靠監控;因為靠監控,所以有隔閡;因為有隔閡,所以教師失去教學熱情,學生失去課堂參與度,大學課堂漸漸“失去生機”教育。這樣的教育生態,正是很多教師在教學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甚至淪為“60分萬歲”的佛系教師的深層次原因。

技術可以輔助教學,但不能替代教學;管理可以規範秩序,但不能凌駕於教育之上教育。在AI時代,教師的價值不再是單純的知識傳授,而是思想的引領、靈魂的塑造、思維的啟發。這些無法被機器替代的“人”的溫度,才是大學教育最核心的競爭力。

05

讓技術迴歸本位的四條底線

再次強調,面對技術異化帶來的種種困境,我們並非無計可施教育。技術本身無罪,AI、攝像頭、大資料都是中性工具,問題出在使用邏輯、管理目的與權力邊界。

教育界有識之士指出,智慧教室與教學技術想要真正服務教育,必須守住4條不可逾越的底線,讓技術從“管控工具”變回“教學助手”教育

首先,攝像頭與錄播只用於覆盤,不用於即時審視,課堂錄播與全景監控不應成為遠端“雲聽課”的工具教育。即時調閱、隨時巡查會讓教師長期處於被窺視中,課堂失去鬆弛感與安全感,教學變得拘謹、保守,不敢發揮。

錄播的真正價值是教師課後自我覆盤、教學反思、打磨細節,而不是管理者隨時抽查、事後追責、定性評判教育。因此,高校應取消無授權即時巡課,未經教師本人同意,管理端不得線上檢視課堂畫面。錄播檔案僅用於教學研討與個人改進,不作為考核依據。把課堂空間的自主權還給教師,這是智慧教室最基本、最底線的尊重。

其次,當前多數高校的AI教學分析系統把課堂行為直接轉化為分數、排名,用冰冷的資料給教師“貼標籤”教育。AI的優勢是識別節奏、互動、停留時長等細節,它應該是“提示者”,而不是“裁判者”。

因此,我們要明確AI分析只提供個性化教學建議,資料私密推送給本人,不與績效、職稱、評優掛鉤,更不公開排名教育。機器可以提醒“互動偏少”“知識點節奏偏快”,但不能判定“課堂不合格”“教學能力差”。教學是藝術,不是流水線,永遠不能被機器量化和評判。

再次,當下最核心的異化根源是抬頭率、軌跡、互動、答題等課堂資料全部掌握在教務處後臺,用於考核、問責、管控教育。這是把“教學資料”變成了“管理工具”。

必須重構資料權屬,課堂資料的第一使用權、知情權歸授課教師,學校僅在發生重大教學事故時依規調取,日常不得隨意檢視、不得用於常態化考核、不得作為評判依據教育。讓資料服務教師成長,而不是服務於管控。

最後,不少高校大力投建智慧教室,本質是想實現“無接觸式管控”,用裝置代替人工聽課、代替溝通、代替教研教育。而教學是最依賴人與人情感連線的工作,督導的價值在“導”,溝通的價值在“心”,這些機器替代不了。

高校管理者必須放棄“一鍵管課堂”的偷懶思維,迴歸以人為本,讓技術作為效率補充、管理迴歸人文關懷教育。多走進課堂聽課,多和教師面對面交流,多做支援與服務,少做遠端監視與隔空問責。

這4條底線看似約束技術,實則是拯救教育教育。它把權力還給課堂,把信任還給教師,把尊嚴還給教學。

大學課堂最美好的樣子是:師生圍坐一堂,暢所欲言,思想碰撞,火花四濺;教師用心授課,學生虛心求學,沒有監控的束縛,只有純粹的教育與熱愛教育。西南聯大時期,聞一多先生上課前可以與學生同享香菸,劉文典先生可以在月光下講授《紅樓夢》,寬鬆自由、彼此信任的氛圍孕育了無數國之棟樑……

如今,我們擁有了更先進的技術、更完善的制度,卻不該丟掉最珍貴的信任與溫度教育。技術是冰冷的,但教育必須是溫暖的;管理是嚴謹的,但必須是有溫度的。

大學之大,不在於大樓之高,不在於技術之新,而在於大師之魂,在於信任之基教育。願每一位教師都能在課堂上暢所欲言,盡情綻放;願每一位學生都能在充滿信任與自由的環境中主動思考,茁壯成長;願我們的大學教育在技術與人文的平衡中守住初心,迴歸本真。

畢竟,能讓教育走得更遠的從來不是冰冷的機器,而是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信任與熱愛教育

注:作者李進系國內某“雙一流”高校教師教育,姓名為化名,《中國科學報》記者陳彬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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