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從不孤立存在,它與藝術緊密相連

科技從不孤立存在,它與藝術緊密相連

設計需要面向未來,但未來也必須立足當下,仍然要回到人的思想、人的感受和人的生活之中,這或許正是“藝科融合”在今天最值得被認真理解的地方科技

文|哀佳

ID | BMR2004

當你在工作、生活、日常閒談中反覆聽到AI、大模型、智慧體等字眼時,是不是曾有一瞬間感到被技術裹挾?害怕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害怕因為沒有掌握某項技術而被時代淘汰科技

如今科技,人們在享受著技術快速迭代帶來的紅利時,也本能地產生焦慮:當機器已經能夠快速生成影像、輔助寫作、設計空間、拼接風格,甚至在某些場景裡看起來比人更穩定、更高效時,人類獨特的價值究竟還剩下什麼?

帶著這個問題,我們試圖走近“藝術”,去站在與科技截然不同、更緩慢、更貼近心靈的視角去尋找答案科技。為此,《商學院》雜誌與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長聘教授、博導,清華青島藝術與科學創新研究院執行副院長汪建松展開了一次交流。

01

科技從來就與藝術緊密相連

當下,“技術平權”成為熱議話題,人人似乎都能借助AI成為藝術家、設計師甚至電影導演科技。在這樣的背景下,汪建松認為,技術平權表面看是降低門檻,越來越多的人可以藉助現成工具完成過去需要較高專業門檻才能完成的工作,但從另一面看,它正在重塑“差距”的定義。

在汪建松看來,當技術不再是壁壘,真正能拉開人與人之間差距的,是怎樣更有深度、更有價值的思考科技。“核心不在技術,而是在‘思想’,以及對這個世界的客觀判斷。藝術並不只對應某一種媒介或某一套工具,它更關乎著一個人如何理解自我、如何觀察生活、如何處理與世界的關係。”

將大資料、人工智慧和科學研究以美學方式呈現的先驅藝術家Refik Anadol,是第一個在公共藝術作品中使用人工智慧的創作者,他對於AI與視覺藝術融合的理解,不僅僅只停留在生成若干張好看的圖片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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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爾本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的展覽中,Anadol呈現了震撼人心的3D視覺作品《量子記憶》科技。他與谷歌量子計算團隊合作,利用機器學習與量子計算相關的演算法,對約2億張自然風景照的影像資料進行學習與重組,最終在10米×10米的巨型LED螢幕上,構建出一個全新的、現實中不存在的“替代性自然景觀”。這並非一段預設好的迴圈影片,而是持續流動的三維動態影像。其形態常被形容為翻滾的雲海或湧動的海浪,並帶有強烈的立體縱深感,彷彿要從螢幕中溢位,並且還能和展廳中的觀眾互動。

儘管在創作中使用了很多高科技手段,Anadol仍然強調“人”為主體的重要性科技。他的15人團隊由計算機圖形專家、建築師、設計師、音樂家、資料科學家和人工智慧研究人員組成。每次建立新的人工智慧模型時,團隊成員都需要投入大量工作,使模型能夠在引數的框架內做出有關顏色、形式、圖案和速度的決定。

“技術的快速發展反而會促使我們多學習人文、藝術,對自然的觀察、對自我審視的哲學層面的思考,只有這種全方位的提升才能更好地駕馭技術科技。”汪建松說。

從歷史經驗的發展來看也是如此科技。汪建松指出,每一次技術更新之後,人們也總要反反覆覆地重新討論藝術。

19世紀中期,攝影技術誕生時,許多畫家也曾悲觀地認為,既然機器能比人更真實、更快速地記錄世界,那麼以“寫實”和“記錄”為核心功能的繪畫將失去存在的意義科技。這種恐慌引發了當時關於繪畫藝術價值的根本性質疑。

然而,正是這場危機倒逼人們對於繪畫的靈魂有了討論和反思,最終推動了繪畫從“模仿自然”轉向探索其內在本質科技。印象派、立體主義等現代藝術流派應運而生,它們不再追求視覺上的絕對真實,而是表達光、色彩、情感、結構和主觀視角。由此來看,攝影沒有殺死繪畫,反而解放了它,迫使藝術界重新思考繪畫的獨特性和不可替代性,即人類主觀精神的投射。

《天工開物》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詳細記錄科學技術發展的重要文獻,系統記錄了農業、紡織、製鹽、制瓷、造紙、冶煉、採煤等多種生產技術,既寫工藝流程,也配有大量插圖科技。書裡一方面寫材料、工具、火候、結構和工序,另一方面也在呈現人與自然、人與器物、人與勞動之間的關係。在某種意義上,這正構成了中國傳統造物觀的一部分:技術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與形式、功能、經驗、審美、生活緊密相連,共同構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

“藝術倡導的是直接感悟,需要有對自然、生活的感悟及由此生髮的審美態度,並最終指向更好的生活質量和場景科技。除了強調審美,藝術還特別強調科學的邏輯,比如素材的來源、功能、合理性的驗證,這些都屬於科學的範疇。”汪建松認為,如果今天只把人工智慧理解為獨立於藝術發展而存在,其實是不夠準確的。

02

藝術的不確定更接近於我們想要的原創表達

技術每一天都在更新,如果只是盯著工具跑,人最終很可能是被技術拖著走,而不是在使用它科技

汪建松表示:“我們團隊日常也會使用大模型協助設計工作,在實際使用中會明顯感覺到,大模型主要是基於已有作品和既有資料進行再組織、再生成,結果往往完整、流暢,甚至近乎‘完美’科技。它能夠迅速給出相對成熟的答案,卻未必真的能跨出既有經驗的邊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對這些作品總感覺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他看來,真正重要的是要跳脫出技術的束縛,釋放人獨有的原創力科技

“技術追求穩定、清晰和可複製,藝術卻常常包含猶疑、偏差、偶然和不確定科技。藝術並不只是講究‘完美’,‘不完美’有時反而更能打動人。從極端角度來看,雖然演算法甚至也可以製造出某種‘不完美’的感覺,但是這種‘不完美’本身仍然是依照邏輯安排出來的,藝術背後有時候恰恰意味著一種真正的‘遺憾’,一種來自經驗、手感和個體生命狀態的偏差。這種偏差未必漂亮,卻常常更接近原創性的來源。”汪建松說。

從技術視角來理解原創性,會簡單停留在“是否第一次生成”“資料是否唯一”,而藝術視角的原創性更深地依賴於來自自我內在的表達:一個空間為什麼這樣處理,一面牆為什麼需要保留粗糲質感,一件作品為什麼要留下手工痕跡而不是追求完全平整,這些選擇背後其實都不是純技術判斷,而是審美意識和價值判斷科技

從科技發展、產品設計的角度來看,原創往往也意味著顛覆性的驚喜科技

在商業世界裡,喬布斯本人就是藝術與科技融合的典型代表,他既是一位技術極客,又是一位對書法、音樂、設計等藝術領域充滿熱情的創作者科技。作為蘋果創始人,他主導了Mac、iPod、iPhone等一系列顛覆性產品的誕生,對“原創”的極致追求,使得蘋果每次出手,都不只是一款新產品的釋出。

“越是在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反而越需要強調工匠精神,保留由親手創造帶來的不確定性科技。”汪建松說。就像Anadol在評論《量子記憶》這部作品時談道:“這並不是一件自動生成的作品。在我看來,人類與機器的合作對未來更具積極意義。”

當然,汪建松指出,創新思維並不是憑空而來的,它一定源於歷史科技。學習歷史,不是為了停留在過去,而是為了透過過往經驗去獲得對未來的展望能力。當一個人形成了更宏觀、更全面、更系統化的社會觀,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就不會只有焦慮,而會有一種更從容的預期。

03

回到民生、空間與真實生活

在談論藝術與科技時,汪建松不會把話題停留在作品上科技。他反覆強調,兩者的發展都需要回歸社會,回到真實生活,回到人到底怎樣居住、怎樣感受環境、怎樣與他人和社羣發生關係這些更具體的層面。

“技術應用最終還是要回歸到社會民生、人居環境,回到真實的日常生活之中,而不是停留在虛擬空間和網路環境裡自我迴圈科技。”汪建松說。

人工智慧正在快速提供一種看似無所不能的生成能力,創作者很容易沉迷於虛擬空間裡無限擴張的影像、概念和風格組合,卻忽視了真正重要的問題仍然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科技

人住得好不好?社羣如何組織?老年人的生活如何被照護?城市更新應當遵循什麼樣的文化尺度?公共空間如何讓人感到舒適並獲得尊嚴?這些問題並不會因為技術進步就自動解決,反而需要新的設計思維去重新回應科技

汪建松以當前“好房子”建設舉例科技。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城市經歷了快速建設和擴張,很多以功能目標為導向的空間建設在當時完成了階段性任務,但也留下了新的問題,例如過度開發、景觀同質化、人與社羣關係被壓縮等。到了今天,再談城市建設,就不能只用速度和規模來衡量成果,而要慢下來,從文化、生態和人的感受層面重新審視空間。

在這個過程中,新技術可以參與其中,比如智慧家居設計、物聯網、空間最佳化等手段,都可能幫助改善居住體驗科技。但在他看來,技術並不是為了顯示“先進”,而是為了真正解決問題。比如,居室戶型如何設計更合理?廚房設施如何更適配真實的使用場景?獨居老人如何獲得更周到的生活關懷?這些都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非常具體的生活議題。更進一步說,這些研究也不只是設計層面的修修補補,它們還會延伸到行業規範和標準的提升,延伸到社羣、文化、管理、醫療照護等更完整的“軟環境”建設之中。

不只是建築,未來生活、未來學習、未來時尚、未來健康、未來文化可持續、未來出行等問題,都需要納入一個更大的藝術與科學範疇中去思考科技。在汪建松看來,未來不是某個單獨領域的變化,而是一整套社會生活方式的重組。藝術與科學融合之所以重要,不在於它讓藝術多了幾個工具,而在於它促使教育、產業、空間和文化共同進入新的組織方式。

商業發展的核心邏輯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而美好生活的創造本身就離不開藝術體驗和文化浸染科技。設計之所以能夠創造商業價值,不只是因為它改善了外觀,而是因為它重新組織了人與物、人與環境、人與使用體驗之間的關係。“這個判斷放到今天,其實很有現實針對性。當技術公司都在爭相談論效率時,真正決定一個產品能否長期留下來的,恰恰是那些更難被量化的東西:感受、品位、節奏、信任,以及一種被理解的體驗。”汪建松說。

當然,不同背景、不同行業屬性的人,關注到的細節往往都不一樣,這裡面並不存在簡單的誰對誰錯科技。但如果只是把設計理解成區域性的、線性的工具應用,就很難真正回應複雜的社會現實。

汪建松更強調一種“文化生態”的培養,也就是把問題放入更完整的系統中去看科技。他認為:“藝術和設計面對的不是抽象的物件,而是有著不同生活經驗的群體。能否理解他們如何接受一種文化觀念、如何進入一個空間、如何使用一個產品,實際上決定了設計最終能不能成立。”也正因此,大眾整體的審美能力、感知能力和判斷能力會變得越來越重要。越是技術平權,人越需要建立自己的尺度,不能只是把藝術鎖在專業圍牆裡,更要把人文思考和藝術感受帶入更廣泛的社會討論之中。

04

培養觀察、思考和認識的能力

未來必須建立在當下的基礎之上,同時受到歷史經驗和傳統文化的支撐科技。也正因為如此,汪建松對“藝科融合”的未來判斷,最終還是回到了教育與研究的長期方向上。

在他看來,面對各種新技術,尤其是人工智慧的快速迭代,教育最重要的任務不是單純增加幾門工具課,而是重新思考人才培養的能力結構科技。他在採訪中多次談到“觀察”“思考”和“認識”這三種能力,這是現代設計教育中非常重要的基礎。

“一個人如果對社會問題不敏感,對生活經驗沒有判斷,對自我缺乏認知,對歷史和現實沒有更宏觀的理解,那麼即便掌握再多工具,也很容易只是被技術帶著往前走科技。”汪建松說。

技術能夠幫助新手更快入門,也能幫助空間延展表達邊界,但如果要真正成為優秀的設計師、藝術工作者或研究者,仍然要依靠自身的知識厚度、生活經驗和感悟能力科技。面對當下層出不窮的人工智慧產品,汪建松認為,人類尤其需要用好自己的“選擇權”。技術可以源源不斷生產結果,但如何判斷、如何取捨,最終仍取決於人本身。

“藝術的火種最終還是來自人的創意、來自人對生活的長期體會,而不是來自網路上現成的素材拼接科技。也就是說,面向未來最重要的準備,並不是把自己訓練成工具的附屬,而是把自己培養成一個具有歷史感、社會感和創造力的人。”汪建松說。

如果說今天的技術發展正在把所有人都推向一個更高效、更便利的創作現場,那麼更值得被關注的是人在這個現場中到底應當站在什麼位置科技。技術當然重要,但它終究是工具;設計需要面向未來,但未來也必須立足當下,仍然要回到人的思想、人的感受和人的生活之中,這或許正是“藝科融合”在今天最值得被認真理解的地方。

來源 | 《商學院》雜誌5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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