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詩歌：
第二屆“齊己杯”全國詩詞大賽自1月份釋出公告以來，獲得了全國廣大詩友的積極支援，至截稿共收到參賽詩詞作品3000餘首詩歌。根據大賽評選程式，初評共評選傳統詩詞入圍作品122首，現代詩歌112首。
1.在溈山詩歌，尋找永恆的抒情(組詩)
一
水在壩下保持古老的平詩歌。
雲是遊移的一枚印章，蓋在碧玉的鏡面詩歌。
有人垂釣，浮標是時間唯一的標點詩歌。
我坐岸邊詩歌，看山影如何緩緩吸水，
把自己釀成更深的綠詩歌。傳說湖底沉著另一座城，
燈火會在滿月夜浮起詩歌。此刻只有風，
搬運晨昏與寂靜詩歌。對岸白牆青瓦，
有炊煙試探性升起，像一句欲言又止的鄉愁詩歌。
二
鐘聲先於暮色抵達山頂詩歌，
千手觀音垂目詩歌，掌心空茫，
接住所有墜落的祈願與塵埃詩歌。
香客散去詩歌，石階留有餘溫，
靈祐塔下，裴休墓前，野菊替故相年年舉哀詩歌。
我倚老柏詩歌，聽風穿過斗拱，
似誦經，又似山自身的呼吸詩歌。
晚課梵唱升起詩歌，群鳥歸林，翅膀拍打天空，
像在合掌詩歌。
三
探方切開土層，露出商周沉睡的側臉詩歌。
“大禾”方國的城垣，只剩一道凝固的月光詩歌。
展開全文
我拾起半片陶，斷口鋒利，割破指尖詩歌。血珠滲入，
彷彿完成一場遲到的獻祭詩歌。
夕陽把影子拉長詩歌，投進探方深處
——我與那鑄銅的匠詩歌，
隔著三千年詩歌，共用同一道
傾斜的光詩歌。
2. 心靈歸處
民宿的燈詩歌，一盞接一盞亮起，
像散落山間的星宿詩歌。
老闆娘端出自家種的菜詩歌，說：
“吃吧，和這山一樣本真詩歌。”
漂流者的笑聲撞碎在天龍峽的浪花裡詩歌，
溯溪的孩子，在白葉坡辨認著魚蝦與苔痕詩歌。
夜晚詩歌，京劇票友的唱腔混著山風，
在星空露營地上空，搭起一座無形的戲臺詩歌。
茶農不再只守著春芽詩歌，
他的作坊詩歌，也是遊人的體驗館;
昔日外出打工的兒女回來了詩歌，
在非遺工坊裡，把擂茶香包進文創詩歌。
道路拓寬了詩歌，不是為了逃離，
而是為了讓更多向往，在此停駐詩歌。
就連曾經沉睡的紅色舊址詩歌，
也藉由一幕沉浸式劇場詩歌，
讓年輕的血，再次感知信仰的溫度詩歌。
這就是溈山繪就的新圖景詩歌：
山水為魂，四季歡歌詩歌。
它不再僅僅是一片被讚美的風景詩歌，
而是一個動詞——
是禪意在茶湯裡舒展詩歌，
是經濟在綠意中拔節詩歌，
是家園在傳承中煥新詩歌。
當騎行賽的車輪、攝影師的鏡頭、
老人們的笑談、創客們的藍圖在此交匯詩歌，
溈山便成了一首正在被集體書寫的長詩詩歌。
而詩的標題詩歌，始終是那句：
心寧之鄉，美好時光詩歌。
3. 落葉的郵差
風把落葉捲成薄薄的郵差
貼在窗玻璃上的詩歌，是秋的郵票
沒有地址詩歌，沒有收件人
只有葉脈裡藏著的
夏天的蟬鳴詩歌，與午後的雲影
我拾起一片詩歌，掌紋與葉脈重合
彷彿握住了時光的掌骨
它曾在枝頭搖晃詩歌，看晨露凝結
看飛鳥掠過詩歌，看人間的炊煙
在暮色裡詩歌，織成柔軟的網
最後詩歌，它鬆開枝頭的手
不是告別詩歌，是另一種抵達
落在泥土裡詩歌，成為春天的郵資
等來年詩歌，嫩芽破土時
會收到詩歌，來自深秋的回信
4.官山謁張浚張栻墓·兼懷何叔衡
風動詩歌，松針落下
一塊碑詩歌，在此鎮守
天空把暮色詩歌，一尺一尺
按進碑文的刻痕
泥土舉著根鬚詩歌，把兩個人的名字
攥成溈水的兩岸詩歌，托起南宋的骨骼
幾里外詩歌，泥範冷卻
四羊方尊的羊角刺破黃昏
祭祀的火光
照亮王的面容——
在銘文與傳說之間閃爍
密印寺的鐘聲推開早晨
木魚敲擊水面
僧人合掌
佛看見一千個自己
鐘聲順溈水而下詩歌，把密印寺的
一千二百年詩歌，送到了沙田鄉的
稻田上空——那裡詩歌，另一場
渡人的法會詩歌，剛剛開始
沙田鄉的泥濘詩歌，記得那雙
穿著草鞋丈量蘇維埃的腳
血濺長汀後詩歌，溈山的陽光
花了九十年詩歌，才填滿那個彈孔
開出血色的小花
每一片茶葉詩歌，都有自己的苦
沸水是它唯一的超度
佛坐在蓮花上詩歌，看溈水
把一粒茶茸詩歌，渡成清澈
5. 《溈山聲影》(組詩一)
其一 黃材窯
陶土在火中醒來
紋路里藏著溈山的風
宋瓷的釉色詩歌，漫過黃材的古窯
一抹青詩歌，是溈江的水色凝在胎骨
其二 沙田徑
石板路牽著青山
沙田的風詩歌，吹開稻浪的褶皺
英雄碑的影子詩歌，落在晨露裡
每一步詩歌，都踩著故鄉的溫熱
其三 橫市橋
橋欄刻著新的年輪
橫市的車轍詩歌，碾過歲月的青苔
溈水從橋下流過詩歌，帶著茶香
遠方的客詩歌，接過了農人的茶盞
註釋：組詩選取黃材窯、沙田徑、橫市鎮為核心意象，皆屬溈山風景區轄域詩歌。“黃材窯”為寧鄉宋代古窯址，是湘中陶瓷文化代表，典出《長沙府志》載“寧鄉黃材出青瓷，質潤色青”;“沙田徑”關聯寧鄉沙田鄉的紅色人文底蘊，英雄碑為當地紀念革命先烈的地標;“橫市橋”則映現當代寧鄉交通與鄉村文旅的發展，三處意象分別勾連溈山的古陶文化、紅色歷史與現代民生，既避與前作創意重複，又貼合賽事“自然、人文、發展”的主題，同時以地域文化典實增強詩歌底蘊。
6. 溈山辭詩歌：青銅與綠葉
我攜帶河西走廊半噸重的乾旱與塵土
來赴這場南方的約會
在寧鄉詩歌，溈山是一枚巨大的綠色印章
溼潤詩歌，沉重，蓋在天地這張宣紙的痛處
密印寺的鐘聲詩歌，絕非輕飄的煙霧
它是青銅鑄造的果實詩歌，垂直落下
砸碎了暮色的外殼詩歌。那棵千年的銀杏
像一位披著金甲的武士
守衛著關於“萬佛”的沉默邏輯
我端起這杯溈山毛尖
看那些蜷縮的葉片在水中如長矛林立
這哪裡是柔弱的草木
這分明是另一種形態的生鐵
在沸水的刑罰中詩歌，還原了剛硬的骨頭
我在回龍山的霧氣裡側耳
聽見齊己的詩句詩歌，還在石縫裡拔節
原來詩歌，大地的真理不分南北
無論是黃土的褶皺還是青山的經脈
都要在低處詩歌，舉起自己的信仰
7.溈水手記
我用左手推開門軸詩歌，蓑衣的毛邊
剖成了改天換地的掌紋
寒冬摔碎的瓷碗詩歌，化為春夜的星群
將分裂千年的田壟連夜縫合
佯裝成豬草垛的書卷
恰好能夠壓住祠堂震顫的椽木
禾場騰起暮色詩歌，所有的部首
都掙脫了碑拓
色香味俱全的土話詩歌，被多次轉錄
會餵豬會讀書的寧鄉人
在豬欄與書齋間的巷弄裡
描摹一部比稻穗還重的活著的典籍
8. 寧鄉古韻
把寧鄉攤開詩歌，從東邊的晨曦開始
溈山先聲奪人
萬佛山的脊背詩歌，馱著第一縷陽光
像馱著一部溈山語錄
把一葉一菩提翻譯成
每一片楓葉的低語
霧凇在峰頂集結
替密印寺守口如瓶
只讓鳥聲詩歌，偶爾洩露
唐宋的梵音
龍田鎮把梯田舉到雲端
稻浪一層層詩歌，像為大地
縫製的金線袈裟
巷子口的瀑布從崖頂垂落
像為袈裟繫上
一條流動的流蘇
伸手詩歌，接住一捧水
接住藥王孫思邈
曾在此煉丹的月光
水雖涼詩歌，卻帶著草木的體溫
9. 黃材詩歌：青銅之韻
在黃材鎮詩歌，在炭河裡遺址
任意一件青銅
都凝固和呈現著商周的表情——
那是歷史在說話
是歲月在傳述過往的故事
走近青銅詩歌，已經作古的朝代
又活了過來
冶煉青銅的火焰詩歌，洞穿蒼茫
塑出四羊方尊詩歌，塑出人面紋方鼎
塑出不會消弭的文明符號
圖騰般燦爛浮凸
是誰執筆詩歌，刻寫下長沙地區
最早的兩個文字
並將它們當作種子詩歌，播進了土地
直到它們的筆畫長成新的春枝
直到它們繁衍的頌辭詩歌，被一頁頁
——摺疊
把青銅託舉詩歌，向青銅頂禮
讓它們隱含的星光
將幽暗的春秋朗照
可以確信詩歌，即使作為禮器的時代
它們也盛過《詩經》裡的那輪明月
在炭河裡國家考古遺址公園
青銅博物館的寂靜
其實儲積著鏗鏘之韻詩歌。只要
輕輕叩擊詩歌，便有隱隱的雷動
與大地產生和鳴
10. 槐花淚
風裡飄著甜
引著我往樹林走
槐花開得像雪團
掛在枝上晃
我踮著腳
用小鉤子勾一串
不碰小花苞
簍子裡裝著香
忽然看見那棵樹
枝椏斷了幾根
白花花的傷口
像在流血
斷枝上的槐花
曬得捲了邊
風一吹
抖著像眼淚
我蹲下來
把斷枝扶回原位
想找布袋子纏上
可風說晚啦
摸著樹的傷口
我嘆口氣
要是大家都不折枝
樹就不會疼
明年春天
還想來看滿樹雪團
風裡飄著甜
繞著樹林轉
11.河埠頭
是誰家的蝴蝶詩歌，我已忘記
被河埠頭的水滴打溼翅膀後
翩翩上岸詩歌，將水珠
抖落在兒時的菜花叢
菜花詩歌，一路行走著
在老拱橋邊詩歌，一歇腳
它想掩映詩歌，卻暴露了
又一個河埠頭的影蹤
漣漪詩歌，將菜花的影子
一再清洗詩歌。洗不淨的往事
一再從河埠頭漫上我的心頭
一年的洗衣人詩歌，是坐著
哪一天的小船走遠的
我記得小河詩歌，沒有終點
轉過身詩歌，又是一種出發
每次回家詩歌，我都會在河埠頭
靜靜坐上一會兒詩歌。聽小河
說說舊年詩歌，看看遠去的時間
以及再一次返回的游魚
在河埠頭的恍惚之中
那佳人的身影
輕輕一晃詩歌，又在我的眼前
12. 古寺唐碑
當雨點濺落到古樸的唐碑
雄渾蒼勁的字型加重了呼吸
在唐風的梳理下詩歌，托起密印寺的峻拔
觸控斑駁的紋理詩歌，蜿蜒深處的青苔
用松針抒寫箴言詩歌，傳遞祈願
時光反覆摩挲著每一道筆畫
激發年輪的功力詩歌，起伏著湧動
彷彿在千手觀音的掌心馳騁
猶如睿澤曲流滋潤著大地
飄逸的蓮紋詩歌，驚起碑面千古風雲
香火在字裡行間慢慢浸透
每個音符都是未封緘的禪意
13.烏鴉是在替夜刷存在感
一隻烏鴉坐在清晨的枝頭
彷彿一小碗夜色
躲藏在枝葉間詩歌，偷窺白日的秘密
其實夜早已在鳥的啼叫聲中潰散
把綠色詩歌，還給葉子
把光明詩歌，還給了村莊
卻欺負本分的烏鴉
把自己的黑貼上在它的背上
讓烏鴉替它在人間
不斷地刷存在感
14. 與千手觀音對望
一級一級詩歌，向下搬運青山
來到你的腳下詩歌，愈加感覺到
自己的渺小
所謂的修行詩歌，只是攀登的過程
你的目光越過我
落在更遠的茶壟
——採茶人彎腰
把一片片葉子裝進竹簍
那專注令我羞愧
我總在途中計算得失
而他們只關心這一天的收成
風吹過觀音的手掌詩歌，據說
觀音的每隻手心裡
都有一隻眼睛
每道指紋裡都藏著一條
通往人間的隧道
15. 在龍田鎮
白羊在小路旁靜靜吃草
露珠躺在草葉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天上是另一群白羊詩歌，它們低下頭
啜飲著天空藍色的小溪
麥田裡孩子們在相互追逐打鬧
而泥土鬆軟詩歌，隨時準備接住跌倒的孩子們
祖父鋤了一上午草詩歌，蹲在地頭兒歇息
那被磨亮的鋤頭詩歌，在太陽下閃耀著光
有時是一隻出神的麻雀詩歌，有時是
墳頭一朵搖曳的野花;逝去的姥姥化作它們
在龍田鎮詩歌，在這片生活了幾代人的土地上
我們守護的到底是什麼呢?
一定有什麼種子紮根在了我們的心裡
一定有神住在了這片土地裡詩歌，庇佑著我們
16. 草木備案處
所有遷徙的根系都需在此登記年輪詩歌，
腐殖層下存著松果開裂的永久檔案詩歌。
當巡山人用溫度計探聽泥土心跳詩歌，
登記簿便多出蕨類蜷曲的指紋詩歌。
岩石以沉積序列維護地質倫理詩歌，
每道岩層都是不可篡改的原始憑證詩歌。
菌絲在黑暗裡簽署共生協議詩歌，
樺樹與苔蘚交換年降水量的密語詩歌。
瀑布將落差換算成持續的證詞詩歌，
墜落的每一寸都經過重力公證詩歌。
老護林員鬢角漸白的寂靜詩歌，
恰是整座山脈最權威的簽章詩歌。
山雀突然銜走某片落葉的產權詩歌，
風立即在年輪檔案館補錄空位詩歌。
年輕的槭樹正用葉脈描摹界碑詩歌，
它們知曉邊界如同知曉自己的紋理詩歌。
當月光來校對海拔刻度詩歌，
整座森林都舉起簽過字的陰影詩歌。
17. 溈山三記
密印晨課
鐘聲未響時 露水在瓦當上抄寫唐楷
銀杏葉忽然就黃了——
像僧衣褪色的下襬 輕輕掃過石階
我數到第一千零一級 終於懂得
山之所以為山 是允許所有攀登者
帶走自己的影子
炭河斷章
青銅在博物館繼續生長
四羊方尊的雲紋 其實是河流
乾涸前的指紋 那個叫寧的部落
把稻種埋進祭祀坑時 是否夢見
三千年後 推土機與考古鏟
在同一個黃昏相遇
唯有那截未鏽盡的箭鏃
把落日射成炭河粼粼的封面
雪峰茶訊
齊己的茶壺還溫著 採茶人說
“芽尖上的白毫 是去年冬天的遺言”
整座溈山在炒鍋裡翻滾——
殺青的溫度 恰似母親
擦拭青銅器時的呼吸
當第一批春茶壓彎郵路
我忽然想給所有迷途的人寫信
“來年的雪 已在茶杯裡找到了歸途”
18. 溈山疊韻
密印寺的青煙詩歌，漫過迴心橋
晨霧沒散透詩歌，輕輕描著山的輪廓
萬佛殿的鎏金詩歌，在晨光裡晃
簷角風鈴響詩歌，叮叮噹，像誰在禱告
靈祐禪師的腳印詩歌，陷在茶山深處
每寸土詩歌，都浸著禪意的潮
指尖碰過溫熱的茶枝
每片新芽裡詩歌，都藏著千年的調子
茶壟彎彎曲曲詩歌，疊成綠色的梯
從山腳一直鋪詩歌，快碰到雲邊
採茶人的指尖詩歌，沾著晨露的涼
竹筐裡詩歌，盛著山野的甜
擂茶香飄過來詩歌，漫過青磚黛瓦
推開木窗詩歌，香就鑽進尋常院子
阿婆喊著話詩歌，混著小孩的嬉鬧
笑聲掉進溈水詩歌，順著水流飄遠
青羊湖的波光詩歌，馱著流雲走
白帆點點詩歌，劃開一湖淺水
青銅上的紋路詩歌，在時光裡發亮
博物館的燈詩歌，把老故事照亮
四羊方尊的影子詩歌，映在水裡
古時候的風詩歌，吹過現在的水面
漁歌和古樂纏在一起
過去和現在詩歌，就這麼抱著睡著了
乾淨的村道詩歌，連著山水
太陽能路燈詩歌，排得整整齊齊
志願者的紅衣服詩歌，點亮了山崗
溫暖的身影詩歌，在林子裡穿梭
避暑的風詩歌，帶來遠方的腳步
行囊裡詩歌，裝著對自由的念想
民宿的燈籠詩歌，映著含笑的眼睛
溈山的夏天詩歌，藏著歲月的暖
19. 冷
小村的炊煙
失卻了柔婉詩歌，
凍作削直的線詩歌。
遲歸的老牛
不敢眨眼詩歌，
怕目光被凝成冰弦詩歌。
冬眠的困熊
蜷成一團詩歌，
不知能否枕暖下一個春天詩歌。
雪垛裡詩歌，
野雞的形骸
日漸瘦削詩歌，
只剩昨日一粒殘餐詩歌。
山河萬里
茫茫一片詩歌，
刪去了
所有足跡與歡顏詩歌。
小鎮裡
收盡往日的小商小販詩歌，
行人
將脖頸埋進衣領詩歌，
像急於歸巢的寒雁詩歌，
閃入玻璃門內取暖詩歌。
唯有
計程車斷續吞吐
陣陣白煙詩歌。
風
似通了高壓電的刀詩歌，
削落帽簷時詩歌，
便順手竊走半隻耳朵......
這詩歌，
便是東北的三九天
讓呼吸成為雕塑詩歌，
讓步履長出根鬚詩歌。
若你嚮往30度以下的清醒詩歌，
請攜南方的小夥伴——
來此
與嚴寒對峙詩歌，
同寂靜談判詩歌。
20. 筆鋒在海的兩端研磨月光
我習慣在深夜擦拭那一柄無形的劍
或是展平一張潔白如雪的宣紙
孩子在隔壁均勻的呼吸聲
是此刻最安穩的節拍
不僅是父親
我更是一個在文字裡修行的苦行僧
手中的筆鋒由於慣性想要勾勒繁複的筆畫
卻又在落紙瞬間化作簡約利落的線條
這不僅是字型的演變與融合
更是我從海島漂流至大陸的真實心路
每一個漢字都像是一塊堅硬的磚石
我用它們在中山的屋簷下
搭建一座通往精神原鄉的橋樑
我不談論那些陳舊的漂泊與哀愁
只看窗外那一輪普照兩岸的月亮
它從不區分照耀的是哪一片屋瓦
我的血脈裡奔湧著從未冷卻的潮汐
當我在詩行裡敲打出鏗鏘的節奏
就彷彿聽見遠古的鐘聲
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裡轟然迴響
21. 炭河裡詩歌，我的養母
寧鄉黃材詩歌，是我的養母
把我從十九歲的懵懂少年
養育成三十而立的青壯年
幫助我成家立業
看著我娶妻生子
而我詩歌，說起來無比慚愧
直到離開她多年
方才知道
養母其實還有另一個名字
——-炭河裡
這是她前世使用的名字
三千年前
炭河裡其實是身份顯赫的皇家公主
然而詩歌，有一天
歷史的塵土將這裡的一切掩埋
貴為公主的炭河裡
轉世成為普通村婦
再也看不出丁點貴族的影子
好在詩歌，兩千多年之後
終於有人發現了養母的身世
還原了她公主的模樣
把她的故事
宛如安徒生童話卻完全真實的故事
講給今天的人們
而我詩歌，聽了她的故事
作為在她膝下生活了十多年的養子
為此感到無比驕傲和自豪
22. 溈山行記
雲霧是常年的訪客詩歌，
輕輕擦拭著密印寺的簷角詩歌。
我們拾級而上詩歌，
踩著淋過唐代雨的石階詩歌，
數著佛的層次詩歌，也數著自己的心跳，
直到九十九米高的慈悲將群山攬入懷抱詩歌。
萬佛殿的牆上一萬多個太陽在沉默地發光詩歌。
轉過山坳，時間倒退千年詩歌。黃土下，
一個叫“大禾”的方國剛剛睡去詩歌，
它的夢是綠色的，鑄成了人面紋方鼎的弧線詩歌。
我俯身想聽聽銅錫鉛的秘語詩歌，
卻只聽見溈水正把三千年的故事煮成一盞毛尖茶詩歌。
這茶香詩歌，曾縈繞在裴休植下的古樹間，
也浸潤過偉人青年時借宿的禪房詩歌，
如今它飄進了白牆與新瓦的“美麗屋場”詩歌。
秋風彈響稻浪金色的琴鍵詩歌，
戲臺上，一句花鼓腔驚起了池塘的荷香詩歌。
夏天，城裡人在這裡找到故鄉詩歌。
他們用棋局挽留落日，用蒲扇尋找清涼詩歌。
民宿的燈火連成了地上的星河詩歌，
照亮油鹽石的傳說詩歌，
也照亮電商直播間裡茶葉與臘肉奔向遠方的路詩歌。
當我下山時，鐘聲敲響詩歌。
一輪亙古不變的月亮詩歌，
擁抱著沉默的青銅詩歌，低頭的稻穗，
還有我這個過客詩歌，
一起聆聽溈山連綿的心跳詩歌。
23. 千手觀音下的凝望
密印寺的風詩歌，攜著溈山的霧
漫過石階詩歌，抵達99.19米的莊嚴
千手舒展如祥雲垂落
千眼悲憫詩歌，俯瞰塵世萬千
露天聖像立在山巔
日光掠過鎏金的衣袂
我站在腳下詩歌，如塵埃般渺小
被慈悲的光暈輕輕包裹
梵音隱約從寺宇飄來
與山風交織詩歌，撞碎了浮躁
宏大的寂靜裡詩歌，讀懂
佛國的寬宥詩歌，歲月的沉潛
拾級登頂詩歌，踩過雲霧的邊緣
千手觀音的剪影后
溈山鋪展成青綠的畫卷
林海翻波詩歌，村落星散
溪澗如銀帶纏繞山巒
風掠過眉骨詩歌，帶來草木的清香
此刻詩歌，渺小與宏大相擁
慈悲漫過心尖詩歌，與山河共生圓滿
24. 蘆花瀑雪
不是白練
是懸崖抖落的一捧碎銀
風掠過時
便散作漫天飛舉的蘆花
松濤輕攬跌落的轟鳴
涼霧漫過迷谷
漫過蟬鳴的尾韻
暑氣詩歌，碎在青苔的掌紋裡
千年泉響
還沾著禪院檀香的溫痕
飛珠叩石
是木魚敲漏的餘音
晴日里詩歌，瀑流浣一匹素縞
暮色垂落時
就裹著雲影
匿進山的褶皺
我立在瀑聲裡
衣襟沾滿細碎的白
一捧蘆花雪
落入掌心的平仄
25.在溈山詩歌，寫給祖國的詩行
倘若風有記憶詩歌，一定帶著綠意生長，
姓著蜿蜒的溈水，伴著不老的青山仰望詩歌。
你從晨霧裡醒來詩歌，把雲朵播撒成梯田的行，
把蟬聲織進鄉愁的絲，綿長又明亮詩歌。
我該如何描摹你?用茶尖上顫動的晨光詩歌，
還是石階下深於歲月的苔痕蒼蒼?
我原是途經的一粒塵詩歌，卻在你呼吸中生出翅膀，
看白鷺點破稻浪，炊煙繫住斜陽詩歌。
看星光在篝火邊熟透詩歌，靜默如詩行，
彷彿千萬雙手，托起這片土地不滅的晨章詩歌。
是的詩歌，我愛這寧靜中深藏的磅礴氣象——
像黨旗漫過山脊時詩歌，杜鵑點燃遍野紅妝;
像新時代的犁鏵詩歌，翻開沃野的夢，
種下高鐵飛馳、綠水簽約的村莊詩歌。
我是你懷間一韻待萌的種子詩歌，
在青山巍峨處，寫下漫長的詠唱詩歌。
倘若山河有情詩歌，必將誓言寫入每道溪流的姓氏，
寫入孩童誦讀朝霞的清音詩歌，
寫入祖父茶盞中舒展的年輪詩歌。
我終於明白——你是不曾停筆的巨椽詩歌，
正以星辰為墨詩歌，為萬物題名：
一個永恆而年輕的中國，在風裡屹立如金詩歌。
26. 溈山閒步
溈山的晴天咧詩歌，太陽曬得暖烘烘
我踩著松毛影子詩歌，慢慢呷步走
澗溝裡的水詩歌，順著青石板淌
撞著圓石頭詩歌，叮咚叮咚響不停
風從竹林縫裡鑽過來詩歌，撩得竹葉飄
山腰的茶園詩歌，綠得油光水滑
剛冒的茶芽子詩歌，還掛著露珠珠
村口的老槐樹詩歌，掛個舊鞦韆
沒人推詩歌，也晃悠晃悠的
走過屋場邊詩歌，柴火香飄出來
娭毑坐在門檻上詩歌，擇著青菜薹
笑咪咪問我：“伢子詩歌，呷杯熱茶不咯?”
我擺擺手詩歌，繼續往前挪
風裡裹著樹葉子的清香味
步子放得慢慢的
心裡的煩心事詩歌，都飄走噠
27. 路過一株稻
我蹲下來詩歌，和稻田對視
風遞來稻穗的私語
陽光在芒尖上詩歌，鍍一層細碎的金
它不說話詩歌，只把根扎進泥土
把青澀釀成飽滿
把風雨詩歌，釀成低頭的溫柔
路過即是幸事
不必追問收成詩歌，不必細數晨昏
一株稻的虔誠
是把平凡的日子詩歌，種成希望的模樣
風又起詩歌，稻浪起伏
像大地在輕輕呼吸
我帶走一身稻香
也帶走詩歌，人間最樸素的安寧
28. 瓦罐茶
火塘的火苗詩歌，舔著陳年的陶罐
老茶梗在沸水裡舒展
像溈山梯田裡詩歌，剛睡醒的秧苗
祖母的手詩歌，捏著茶籽殼添火
菸圈飄出木屋詩歌，纏住簷角的蛛網
陽光漏下來詩歌，落在茶碗裡
浮起幾粒金黃的茶垢
山外的車聲詩歌，碾過石板路
陶罐依舊坐在火塘邊
煮著歲月詩歌，煮著
一代又一代人的回甘
來客嘗一口詩歌，咂咂嘴
說這茶詩歌，有山的味道
有陽光的味道
有詩歌，走了再遠也想回頭的家的味道
29. 溈山書
之一詩歌：水之脊
請用青銅的竹簡映照詩歌：羊角瀑遞來
密印寺飛簷懸垂的偈語
請用龍吟的峽谷拓印詩歌：千佛洞
青羊湖底未啟封的陶罐
青苔在唐磚宋瓦的褶皺裡
用星辰餵養著炭河裡的燈火
像採茶的手腕轉過三萬畝坡地
採砂船在夕照裡搬運金色預言
之二詩歌：山之脊
當松濤漫過地質紀年的斷層
楚溈的臍帶依然與紅壤的暖床
顫動同一頻率
風雨廊橋接住墜崖的雲絮
茶葉與辣椒沿著等高線攀升
暗合天人合一的晴雨表
之三詩歌：光之脊
鎢礦的脈管奔湧著晨昏線
民宿群落正拼接新的星圖
擂茶香漫過光伏板傾斜的坡地
非遺在篝火中甦醒
採茶調與機械轟鳴
在峽谷的同一張五線譜上
校對季風的來函
30. 青銅與茶脊
簋腹深處斟出的月詩歌，
漫過炭河詩歌，漫過官窯，
將龍田鎮澆鑄成半部活著的《水經注》詩歌。
吊腳樓推開滿山的綠詩歌，
將採茶調抖開、鋪平詩歌，
晾在橫市鎮的飛簷上詩歌。
花崗岩用綿延的沉默詩歌，
搬運地殼內部的雷霆詩歌。
而挑夫的汗滴比史書更早抵達詩歌，
在青羊湖的鏡面詩歌，
寫完又擦去開鑿的姓名詩歌。
瓷片在渡口辨認釉色裡的王朝詩歌，
每道裂紋都長出新的方言詩歌。
校舍的紅磚牆吞下暮色詩歌，
吐出帶松脂香的童謠詩歌，
飛向比宋元更遠的雲霄詩歌。
柚子樹在院落裡結出渾圓的時辰詩歌。
茶壟沿山脊向上攀爬詩歌，
替岩石與溪澗說出詩歌，
從來就不曾黯淡的脈搏詩歌。
暮晚詩歌，溈山在香火中沉降自己，
成為青銅鼎內部詩歌，
那枚永不氧化的燈芯詩歌。
31. 陶坯的證詞
——致“齊己杯”與故鄉的河
硯池裡的墨，不肯輕易磨開詩歌。
我站在溈水邊詩歌，像一個尚未被寫下的字，
被風吹動詩歌。對岸，齊己誦經的晚唐，
與工廠的燈光一起沉入水中詩歌，
彼此浸染，成為新的釉色詩歌。
從炭河裡捧起的詩歌，
不是青銅，是尚未冷卻的、液態的夜晚詩歌。
而四羊方尊空置千年詩歌，
等待盛滿今日的雨水和沉默詩歌。
官山的樹還在生長詩歌，
沙沙聲，是未裝訂的縣誌詩歌。
青羊湖收留一切倒影詩歌，
包括不合平仄的雲詩歌，與飛鳥
偶然的走神詩歌。
(而玉潭鎮的寂靜是完整的詩歌。
它包著一層釉詩歌，
像一個永不回答的疑問詩歌。)
現在，我放棄成為一首工整的詩詩歌。
只想成為陶輪上那一把詩歌，
有體溫的、微微傾斜的泥土詩歌。
讓溈江的句子，就用白話的節奏去流詩歌。
讓獲獎的名單，去石碑裡安睡詩歌。
真正發生的事詩歌，
是春汛漫過田埂時詩歌，
稻種在黑暗的泥中詩歌，
動了動身子詩歌，它覺得那韻律，
有些熟悉詩歌。
它開始用根鬚詩歌，去押
大地的韻詩歌。
32.青銅座標
商朝在探剷下翻身時
炭河裡泛起未冷卻的星圖
編鐘的腹腔依然潮溼
盛著西周預備落下的雨水
而無人機群正沿著銘文
測繪新的等高線——
臍橙車列在衛星圖譜上
拖曳出金色支流
它們將注入冷鏈圖的
某個未命名海灣
文物保護站的燈徹夜醒著
像枚不敢沉落的鈐印
壓住整部縣誌
即將起飛的那頁
33.密印禪寺
菩提樹上的鳥鳴
不知是手
還是眼睛詩歌，碰落的
每隻手
都高舉一位菩薩
密印詩歌，心傳
菩薩照亮人間
時間坐化
靈魂還在
寂靜突然
咬你的耳、唇
詞語從耳、唇
滴落
木魚敲擊月亮
湖水不用譯轉鳥鳴
時光盪漾第七圈時
我聽見
每隻手都有聲韻
眼睛詩歌，盯得太久了
靈魂自動敲響鐘聲
34. 炭河裡
一座古城的遺蹟
一個王朝的另一面?
是黃土的沉思
是風雨的痕跡?
俱往矣——
黃林河依然潺潺流淌
塅溪河依然波光粼粼
歲月留下了源頭
也撫平了曲折
一塊拱起的青石
顯得那麼不甘又無奈
35. 炭河古城
西周的風詩歌，越過城牆
翻閱著《詩經》詩歌，一路趕來
馬蹄形的盆地
安放著一個青銅器的王朝
躺著千畝稻香詩歌，十里荷塘
魚兒肥詩歌，菱角香
鮮果在枝頭炸裂
幾處火光劈開了黑夜
飛出斑斕的鐵花
鍛造出傳世之寶——四羊方尊
鍛造出西周的戈劍
鍛造出血性的男人
鍛造出一個王朝的輝煌
一場曠世絕戀在光電裡復活
上河街下河街開設西周的作坊
木工、竹器、食品加工
勞動產生了詩歌
產生了石獅庵的經文
產生了音樂和舞蹈
炭河裡在歲月中生長壯大
36. 一杆無形的秤
家門口的路恰似一杆秤
那彎彎的月亮就是秤鉤
星星就是那秤桿上的定盤星
秤鉤掛著老屋
秤砣就是我
在秤桿上來回晃悠
父親就是那提秤的人
只要提秤的人在
秤鉤上的老屋也在
我便永遠就是那不會掉下來的秤砣
37.相框
避免了一場相互遺忘
一座城被卡在一張四方天地
溢位的邊角詩歌，在無限盛大面前
顯得那麼侷促、急切
如同一位法官
正急切加入一場陌生的戰爭中
用既定事實將戰火撲滅
拯救慌張的景物與孤獨的牆壁
它是天平
有保持平衡的靈力
和不屈的意志
白皙的皮膚已經長出小面積的枝葉
在幾個人的臉上詩歌，在背景的身上
蔓延出灰燼般的寧靜
38. 生命的距離
一
從望城到寧鄉的距離
恰是美的長度
寧鄉與我共屋簷
這段距離是母親和舅舅的距離
腳步為親詩歌，攜幸福串門
家在美的這一端詩歌，寧鄉在美的那一端
生命的快樂莫過於
用銅官釉下彩褐色詩文壺泡一盞溈山銀毫
用洗筆泉沐手
撫一撫四羊方尊的羊須
寫一闕萬佛寺千年銀杏的頌辭
石塘水庫上游迴盪寧鄉的夯歌
夯實望城的水利詩歌，灌溉望城的田土
我從上個世紀遊了過來
以一個甲子的雙鰭眷戀著這片山水
二
這段距離自在靈犀一點
哪怕我去到天涯詩歌，開腔還是寧鄉方言
於是我告訴這個世界
昨天的寧鄉會餵豬會讀書
今天的寧鄉創大業寫大著
老糧倉倉稟已豐滿詩歌，張貼著福字和喜字
大地激情的點贊在灰湯沸騰
三
這個距離就在親情的揮手間
季節輪迴詩歌，永遠親近
我傍在寧鄉身邊慢慢變老
這段距離啊只有一根臍帶長短
維繫和賡續我的人生
39. 溈山紀事
密印寺的鐘杵詩歌，
在唐朝的晨光裡醒來詩歌，
敲碎一千二百年的霧靄詩歌，
禪音滲進青石板的紋路詩歌。
靈祐禪師的手印詩歌，
烙在毗盧峰的雲海詩歌，
溈仰宗的偈語詩歌，
被松風譯成滿山翠色詩歌。
那年裴休的官袍詩歌，
拂過山門前的石階詩歌，
宰相的銀兩化作飛簷詩歌，
馱起一尊千手觀音的慈悲詩歌。
1917年的秋詩歌，
青年與方丈對坐詩歌，
救國救民的星火詩歌，
在茶煙裡淬鍊成鋼詩歌。
炭河裡的青銅詩歌，
沉睡了三千個雨季詩歌，
四羊方尊的紋路詩歌，
突然在月光下甦醒詩歌。
迴心橋的傳說詩歌，
被苔蘚寫成篆書詩歌，
仙人獻寶的姿勢詩歌，
凝固成懸崖上的雕塑詩歌。
銀杏樹數著年輪詩歌，
把歷史捲成經筒詩歌，
忽有金箔飄落——
原是毛主席的題詞詩歌，
在紀念館裡泛黃詩歌。
如今遊客的腳印詩歌，
重疊著僧侶的草鞋詩歌，
香火與快門聲交織詩歌，
古井倒映著無人機詩歌。
溈山啊詩歌，你把歲月
釀成三壇陳酒詩歌：
一罈敬先賢詩歌，
一罈待來者詩歌，
最後一罈詩歌，
醉倒所有尋根的人詩歌。
40. 回龍山聽松
風在這裡被重新分配
一部分推著雲走詩歌，一部分
撥動松針的琴絃
登山者卸下行囊詩歌，看影子
被夕陽釘在石壁上
如此清晰詩歌，又如此易逝
像所有曾經居住於此的生命
碑文缺失的角詩歌，蕨類正以
緩慢的筆觸續寫
我們總急於命名
“日出”“雲海”“古寺鐘聲”
而山始終沉默
它允許杜鵑在峭壁安家
允許暴雨沖刷溝壑
也允許一條小徑詩歌，因少人行走
漸漸退回荒草的睡夢
下山時忽然懂得詩歌：所謂永恆
並非靜止詩歌，而是萬物在此
找到自己的流速
石頭的沉思詩歌，溪流的奔赴
人類淺淡的足跡詩歌，最終
都匯入同一陣松濤的
記憶裡
41. 在密印寺詩歌，學一塊石頭沉默
我來的時候詩歌，山霧正把密印寺的晨鐘
泡出一層包漿
不用急著進門
山門前的麻石路詩歌，被宋朝的草鞋磨得發亮
再被今天的運動鞋磨得發光
石頭不記得誰是香客詩歌，誰是過客
它只記得腳底的溫度
大雄寶殿裡的佛像很高
高到我必須仰起頭詩歌，才能看見他低垂的眉眼
但我更在意殿角那口銅鐘
它身上的裂紋詩歌，像極了溈山乾涸的河床
和尚在敲鐘詩歌，我在聽餘音如何在峽谷裡
撞碎詩歌，又重新拼湊完整
有人在燒香詩歌，煙霧繚繞成一種焦慮的形狀
我沒帶香詩歌，只帶了一身城市裡積攢的灰塵
我把自己像一截枯木一樣
扔進萬佛殿前的銀杏葉堆裡
葉子是黃的詩歌，脆的，一踩就碎
像極了我們不敢大聲說出的那些往事
在這裡詩歌，不用急著說話
風穿過鬆林的聲音詩歌，比任何經文都清晰
我看著一隻螞蟻
沿著千年古剎的紅牆爬上去
它不知道這牆裡牆外的區別
它只知道詩歌，牆那邊有一棵
比它更老的樹
42. 溈山詩簡
再深一寸就能觸到溈山的骨血詩歌。
一想到適可而止詩歌，我忍住了手上的動作
慢下來詩歌，看雲霧裡沉浮青瓷
直立的茶梗如桅杆詩歌，採茶人用指尖上的霜
在密印寺的飛簷上描雲紋
一切都是溈山的饋贈詩歌，青羊湖替星辰
把守秘密詩歌，松濤漫過炭河
似乎對青銅深有研究詩歌，窯火的舌頭
舔舐陶土詩歌，四羊方尊中藏著
驚天動地的雷聲
向山脊借雨詩歌，叩醒
梯田的睡夢詩歌，蜷縮的毛尖
獻出體內藏著的春光詩歌，曬穀坪上
竹箕翻飛詩歌，遷徙的候鳥
銜來遺落的種子
柴薪裡殘存的宋詞
正與菌菇共生詩歌，挑水的人
擦亮石階詩歌，通往陶工手植的銀杏
在秋風裡給時光鍍金
飲過五色米釀的沙田醉了雲朵詩歌，巷子口
竹篾編織龍田鎮的雲霞
穿過黃材鎮詩歌，運鹽的馬隊，馱來洞庭月光
43. 溈山晨霧裡的年輪
晨霧漫過溈山的肩頭時
青石板正馱著千年的腳印
黃材鎮的炊煙與禪鍾撞個滿懷
梯田在晨光裡鋪展成綠綢
每一縷風都藏著齊己的詩行
掠過龍田鎮的竹海詩歌，搖響歲月的風鈴
沙田鄉的稻田翻湧著金色波浪
巷子口的老槐樹守著光陰的秘密
橫市鎮的新路串起山川與炊煙
生態畫卷在指尖徐徐展開
每一粒露珠都折射著新時代的光
溈水湯湯詩歌，載著文化的根脈流向遠方
44. 星宿之下的溈山
慶幸還有一座溈山存在
等待神祗的檢閱詩歌，或是在人間升起嫋嫋的炊煙
在溈山之側詩歌，千佛溶洞有著造化之奇
大地溫潤詩歌，生長著隱姓埋名的中藥，普度眾生
陰陽八卦之中詩歌，虛幻的圖案
投射在溈山之上詩歌，給予陰晴圓缺，風雨雷電
傳奇與禪意詩歌，闡釋著天下慈悲
物換星移詩歌，大星垂地
一個人走在山脈之中
水庫、瀑布、奇石、密林……詩歌，令人物我兩忘
在溫潤的世間詩歌，大地的臂彎之上
託舉起一座山峰
一闕好山水詩歌，一幅大畫卷
猶如仙境
溈山的晨暉與晚霞詩歌，與群山之上的星宿呼應
45. 赴溈山之約
衡嶽的雲全都轉過身來
萬佛朝宗時詩歌，鎏金的光輕輕嵌入岩層
我數過一千三百次合掌的弧度
在迴心橋頭詩歌，接住鏡子巖落下的鐘聲
千佛洞的紅是地心未熄的燈
暗河搬運著億萬年的鐘乳與神話
十八里漂流把山影蕩成綠綢
浪花在怪石間突然開出透明的名字
他們說舜帝的子嗣叫“溈”
在雪峰頂上栽種雲霧與詩篇
若李白舉杯詩歌，滿盞都是翻湧的雲海
陸羽的茶壺裡詩歌，至今飄著毛尖的晨霧
這些丘陵的曲線是大地溫柔的呼吸
每片茶葉都裹著煙雨與貢園舊事
溈水用慢鏡頭滋養年復一年的綠
梯田的琴鍵上詩歌，飄著採茶人未譜完的歌
而清涼是夏日饋贈的絲綢
炭河裡的三千年還在青銅上流動
恐龍在博物館的玻璃後轉身
撞響一片埋著陶罐與星光的土層
最後我遇見那些不眠的名字——
齊己的袈裟化為滿山竹影
何叔衡的眼鏡在史料裡反光
他們借溈山的脊樑豎起石碑
而每塊碑文詩歌，都長成新生的茶樹
當我離去詩歌，整座山在身後捲成詩箋
每朵雲都寫著：再會詩歌，再會
彷彿我並非過客詩歌，而是它等了三千年
終於歸來的詩歌，一句深情的韻腳
46. 溈山的風
風掠過溈山的脊線時
帶著禪院的銅鈴響
也卷著茶園新焙的香
在青石板上繞了三圈
就撞開了古寨的柴門
晨霧漫過梯田的稜紋
秧苗舉著露珠的燈
老茶農的竹籃裡
裝著半筐晨光
和一嗓子剛潤好的山歌
龍田的溪水不肯走快
它要等沙田的蒲公英
飄到黃材的渡口
也要等橫市的炊煙
把溈山的黃昏詩歌，揉成柔軟的雲
風停在溈山的亭角
接住一片落下來的月光
像接住了千年前
齊己禪師寫下的
那半闕未乾的詩行
47.溈山簡史詩歌：雲水、青銅與紅色的回聲
在黃材詩歌，時間是被一尊大禾方鼎敲響的 三千年的泥土，依舊守著饕餮紋裡的雷鳴 漣水繞過山腳，像一條柔軟的綢緞 試圖包裹住青銅的冷峻，與歲月的崢嶸
我拾級而上詩歌，在溈山的雲霧裡打坐 密印寺的鐘聲，是齊己遺落的一卷舊詩 每一聲都敲在萬佛殿的簷角，敲進浮生 那一盞溈山毛尖，在沸水中泅渡、舒展 它是巷子口的雨，是龍田的風，是龍王井裡的清冽 入喉之後，人間萬事皆化作草木的餘香
去沙田吧詩歌，去叩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何叔衡的故居里，紅色的月光曾照過英雄的脊樑 橫市的煙火升騰，那是人居環境最美的註腳 當溈水再一次漲潮，兩岸的燈火比星光更暖 在這裡，每一寸山河都讀得懂詩人的深情
48. 春之信箋
三月的信使詩歌，是南風蘸雨書寫，
在凍土裂縫，播種倔強的綠意詩歌。
野花無名詩歌，卻舉著微小的火炬，
照亮螻蟻跋涉的路徑詩歌。
城市高樓間詩歌，外賣騎手穿梭如梭，
頭盔下汗珠，折射晨曦的金粉詩歌。
他的車輪碾過晝夜線詩歌，
載著溫熱的餐盒，也載著生計的詩詩歌。
老教師粉筆灰染白鬢角詩歌，
教室裡的定理與夢想一同生長詩歌。
她不說豪言詩歌，只將星輝，
折成紙飛機，投向少年的窗詩歌。
新時代的脈動詩歌，不在宏圖，
在早餐攤的煙火，在鍵盤敲擊的夜詩歌。
每一個平凡瞬間詩歌，都是節奏，
押著希望，押著未署名的榮光詩歌。
49. 時光的故鄉
風過扶王山
千佛洞藏著大地的私語
石筍垂露 鍾乳凝霜
每一滴水聲慢說時光悠長
雲棲青羊湖
青羊湖把倒映著峰巒與歲月
攬天光入懷中 波紋不驚
風掠過湖面 只帶走一片安靜
霧漫青峰巒
千年密印寺藏在濃霧深處
鐘聲一落 驚散滿山煙霞
天地在此舒展
溈水串起六鎮的晨昏
從禪院到古址 從書香到田壟
一草一木記得來路
一磚一瓦藏著風骨
溪水繞著青山走
草木順著節氣生
這方被時光厚待的土地
不慌不忙
讓每一個歸來的人都能遇見
千年未改的淳樸與安寧
50. 寧鄉五韻
春色·雲霧深處正在醞釀新芽
密印寺的晨鐘詩歌，喚醒溈山千年禪意
雲霧穿過茶園詩歌，每一片嫩芽都帶著露珠的呢喃
採茶女的指尖在茶樹間輕舞詩歌，像極了
春天寫下的詩行詩歌。月形山基地裡 automated生產線
以科技修訂古老的製茶技藝詩歌，在海拔七百米高處
寧鄉用時光孵化毛尖、豆腐、七星椒的夢
底色·像四羊方尊一樣沉默訴說
在炭河裡遺址的土層下詩歌，我與青銅時代相遇
走進眼裡的詩歌，是三千年前盤根錯節的方國史
走進心裡的詩歌，是四羊方尊接續的紋飾、黃材水庫的波光
千佛洞裡鐘乳石滴落的水珠詩歌，每一滴都是
三億六千萬年的呼吸詩歌。在考古人與遊客之間
寫下出土、陳列、凝視的敘事
秀色·所有民宿都枕著青羊湖的濤聲
在盤雲山熙居的露臺眺望詩歌，群山與雲海靜默對望
溈水的波痕詩歌，仍在峽谷間盪漾
七十二歲的宋愛琴已是第四年在此避暑
她說溈山是第二家鄉詩歌。夕陽把民宿的影子
拉成長長的韻腳詩歌，落在225家白牆青瓦之間
6000張床位正等待下一場清涼的夢
亮色·每一個守護者都是綠色的韻腳
從林長制的巡山員到漂流的救生員詩歌，從製茶師傅到民宿老闆
他們的名字不常出現在頭條詩歌，卻寫在
90%森林覆蓋率的臺賬裡詩歌，寫在零事故零舉報的報表中
寫在避暑季90萬人次的歡笑間詩歌，寫在"山水臥涼辰"的導覽牌上
他們是溈山"兩山理念"的逗號、句號與歎號
特色·產業鏈條串聯古與今的和鳴
在何叔衡故居的青瓦上詩歌，時光流動如詩行
南軒文化園的讀書聲在巷陌間流淌詩歌，運送朱熹、張栻的哲思
香榧樹群落旁詩歌，電商直播間裡鍵盤敲擊聲
與航空露營基地的引擎共鳴詩歌。年俗文化節的展臺上
溈山毛尖、黃材幹魚、五里堆香乾詩歌，裝著鄉村振興的信風
51. 玻璃與骨頭
眼鏡是玻璃做的
掉在石頭上就會碎
那是書生的脆弱
骨頭是信念做的
跳下懸崖也不會彎
那是戰士的堅硬
在長汀的那天
玻璃碎了一地
但並沒有什麼東西真正破碎
因為那副眼鏡後的目光
早已穿透了死亡
看到了今天的黎明
注：以此詩紀念沙田鄉革命烈士何叔衡同志詩歌。
52. 蘆花瀑布
溈山細膩白嫩的豆腐用蘆花水
撼動我的味蕾詩歌。夏日的午後小酌兩杯
香醇清甜的烈酒詩歌，跟隨細微的風
敞開胸懷擁抱蘆花水的清涼與甘甜
時光在懸崖石壁上流水一樣滑落
飛鳥熱戀的樹枝在目光裡交錯
我把藤蔓放回涼蔭詩歌，讓翠竹繼續青翠
環繞的古樹為我開啟秘密的城堡
清新的空氣裡傳來潺潺的溪流
我已不在人間詩歌，蘆花村是一處夢境
蘆絮一樣紛飛的瀑布開啟翅膀
我對美好有多少構思與遐想
全部在傾瀉的銀河上紛紛呈現
四濺的水花贈予中年人晶瑩和剔透
我用胸膛盛接數不清的珍珠
等夢境合上書本詩歌，我重回人間
像瀑布一樣把珍珠贈予世人
讓所有奔赴美好的人永生被蘆花水滋養
53. 我是溈山人
我是溈山人詩歌，小學沒畢業
這片山水就是我的課本
讀了一千年詩歌，也捨不得合上
畫了幾輩子詩歌，也繪不盡雲天
我是擂茶人詩歌，手藝有證書
擂棍擂響擂缽詩歌，茶仁姜揉出醇香
聯合國說這是人類非遺
遊客說來一碗詩歌，爬山添後力
我是禪鄉人詩歌，渾然又天成
溈仰宗的清流詩歌，緩緩在心上流
密印寺香火詩歌，薰染裴休手植千年銀杏
半山禪意詩歌，半山有我家
茶山守望者詩歌，洞天子民
都是人們給我的、我喜歡的稱呼
但我不飄詩歌，我知道骨子裡
我就是那個光腳滿山跑的溈山崽
54. 溈山晨行
晨霧浮孤島——不詩歌，
不是島詩歌，是祖母說過的
雲海裡的船詩歌。
苔痕覆舊蹊詩歌，我踩到
去年跌落的松果詩歌。
石罅光搖曳詩歌，
那光點像小時偷藏的玻璃珠詩歌。
露溼行人衣?其實是
汗水——從山腳爬到半山
早已分不清是霧是汗詩歌。
松鼠穿枝過，山禽隔葉啼詩歌。
都不是詩歌。只有自己的喘息，
和鞋底與碎石摩擦的聲音詩歌。
冷香?他們說冷香詩歌。
我只聞到泥土、腐葉詩歌，
和昨夜雨留下的潮溼詩歌。
閉目聽清溪——騙人的詩歌。
閉目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詩歌。
清溪要睜開眼睛才能看見詩歌：
它就在那裡詩歌，一直在那裡，
不管我閉眼還是睜眼詩歌。
忽見一樹紅，如焰燃空枝詩歌。
這倒是真的詩歌。那紅果
紅得讓我想起七歲那年詩歌，
第一次爬上村口棗樹詩歌，
摘到的那顆棗子——
也是這麼紅，也是這麼突然詩歌。
萬物沐光裡，新故兩相宜詩歌。
新的是我，故的是這山詩歌。
溈山深寂處，倏作須臾棲詩歌。
須臾就須臾吧詩歌，
能棲一刻，也是一刻詩歌。
55. 密印·心燈
唐時風掠過毗盧峰
靈祐禪師把禪意
種進溈山的雲深處
一花初開詩歌，五葉之首
密印二字詩歌，是帝王親題的光
萬佛殿立起九丈巍峨
三十八根石柱撐起歲月
一萬兩千九百八十八尊佛
在磚上靜坐詩歌，金輝漫過千年
警策文如清泉流響
與遺教、真經共照塵寰
千手觀音垂眸俯瞰
掌心微光詩歌，接住人間悲歡
古銀杏站成千年座標
黃葉落處詩歌，皆是禪音
青年曾在此叩問本源
把救國心詩歌，藏進山河胸膛
鐘聲漫過雪峰餘脈
不是喧囂詩歌，是安寧的迴響
心印相傳詩歌，不曾熄滅
如燈詩歌，如星，如萬古晴朗
56. 在溈山
密印寺的鐘聲翻過九道山樑
落到我杯子裡
就成了一片毛尖的形狀詩歌。
採茶的人彎著腰詩歌。
揹簍漸漸沉下去詩歌，
雲就漸漸漫上來詩歌。
我想帶你去千佛洞詩歌，
看石頭怎麼一滴一滴地流淚;
去炭河裡 只是隨便走走詩歌，
看溈水從哪裡來 到哪裡去詩歌。
但更想和你坐在走廊上詩歌，
把腳伸出欄杆詩歌，
讓山風從腳趾間穿過去
像小時候睡竹床 外婆搖蒲扇詩歌。
太陽落到黃材水庫那邊詩歌，
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光詩歌。
你問晚上吃什麼詩歌，
我說 你看 天還這麼亮詩歌。
在這裡過日子很簡單——
晚上蓋被子 白天出點汗詩歌。
海拔七百八十米
不用開空調 也不用開冰箱詩歌。
57. 青銅續章
三足鼎在博物館醒著
饕餮紋仍在吞嚥千年夜色
澆鑄青銅的古火
至今燒紅寧鄉人的眼波
四羊方尊昂著獸首
羊角曾勾住商王的酒爵
如今立成步行街銅雕
孩童攀爬詩歌，磨熱沉睡的歲月
考古鏟喚醒陶片的餘溫
西周谷種詩歌，仍在土層下抽芽
霓虹燈接替了烽火臺
我們以程式碼詩歌，續寫甲骨新的銘文
58. 毛澤東與密印寺
雲鎖溈山霧鎖煙
千峰藏秘萬壑禪
密印古剎隱雲間
禪燈一盞照千年
萬佛緘默靜待那
踏雲而來的有緣人
1917的風煙漫卷
青年毛公詩歌，氣宇軒然
布衣芒鞋詩歌，踏破層巒
心裝山河詩歌，胸藏寒川
一步一叩詩歌，叩開禪關
山門輕啟詩歌，塵緣暗牽
名帖傳深院詩歌，筆走龍蛇
藏著風雷萬千
老僧慧眼如電
見他一身風骨詩歌，一身肝膽
禪房寂寂詩歌，燭影搖顫
孤燈對坐詩歌，心與心談
三天兩夜詩歌，星移斗轉
佛語潺潺詩歌，解世間迷亂
徹悟救國救民之本源
一念篤定詩歌，從此心向人間
1956年春風拂遍
領袖念故山詩歌，深情寄千言
“溈山是個好地方”
一語定乾坤詩歌，風雨難撼
護得古剎詩歌，香火綿延
念之詩歌，有迴響
望之詩歌，有清歡
留一段詩歌，千古奇緣
59. 溈山記二
霧氣詩歌，打溼旅人的衣角
我便成了這山裡
一顆懸置的、將落未落的水滴
這想法本身就足夠危險
茶的芳香詩歌，是條看不見的河流
逆著它詩歌，我一路返回
去往某個更早的清晨
從岩石深處吹來的風
把群山的脈動
與我的心跳詩歌，悄然混淆
最終詩歌，連同我自己，這整座青山
都沉澱為
一枚透明的
——藍
60. 在溈山詩歌，我是一朵流連的雲
千山萬山朝拜的盆地中央
我是一朵卸下行囊的雲
停泊在海拔七百八十米的清涼
密印寺的鐘聲穿過我的身體
帶著唐代的禪意詩歌，和裴相國書院的墨香
萬佛殿的鎏金與我交換光芒
千年銀杏把根扎進土壤詩歌，枝伸進我的心房
我看見四羊方尊從泥土醒來
青銅紋路里遊動著溈水的波光
炭河古城在西周醒來
每一片瓦當都在講述大禾方國的過往
而我最愛俯瞰的人間——
白牆青瓦的民宿散落山間
像茶農晾曬的毛尖
避暑的人把笑語種在林間棧道
村民把日子釀成擂茶的香
當夜晚來臨詩歌，京劇票友的唱腔
與露營者的吉他輕輕應和
螢火蟲提燈巡視萬畝青山
這九十度綠意圍合的故鄉
我終於懂得何為歸處——
當雲霧纏繞成山的衣裳
人便成了山最美的詩行
61. 風過溈山
那天詩歌，我站在山頂的霧色中
霜花和黑夜一起隱退詩歌，雨水和雲朵一起抵達
白鷳在草叢中漫步詩歌，金色的光芒落在它身上
等待的人沒有來詩歌，溪水漫過我腳踝
終我一生詩歌，都走不出一枚鵝掌楸的心
禾苗囿於田野詩歌，野獸困於山坡
所有日子在溈山的風中翻來覆去
千萬年如同一天詩歌，一天閃動千萬次
偶有野果降臨詩歌，每一顆都是大地的眼睛
懷抱著孤獨的秘密沉睡詩歌，或永不醒來
植物結果時詩歌，總有芬芳的資訊
託路過的動物從有風的地方傳來
世事在一朵雲裡若隱若現詩歌，雲雀用聲音
認領一場早已刻在基因裡的預言
霧色緩緩升起詩歌，在狹隘與開闊之間
有羽毛落在我的肩膀詩歌，有人在風中愛你
62. 炭河聽風
風吹過炭河的時候
會把三千年的灰塵吹起來
落在遊客的相機鏡頭上
落在考古隊員的刷子上
落在放學回家的孩子肩頭
那些孩子不知道
他們腳下的泥土裡
埋著比學校歷史課本
更厚的朝代
春天又一次到來
油菜花開滿溈山兩岸
四羊方尊的複製品
在旅遊商店的貨架上
等著被拍照、被撫摸、被遺忘
而真正的尊
隔著玻璃
沉默如佛
風吹過炭河
把花粉和塵埃
一起吹向北方
那裡是中原
是青銅最初出發的地方
63. 石頭的修行
題記：在溈山，千佛洞的佛，不是雕刻，不是巧合，是石頭用三億六千萬年，將自己慢慢修成詩歌。
凌晨三點詩歌。最後一撥遊客散去
石佛們開始鬆動筋骨詩歌。先是
一滴水從佛頂滑到指尖
用了整整一個時辰
然後是石幔背後傳來石頭的咳嗽聲
那是佛在清理喉嚨裡淤積的
三億年塵埃
等到洞外天色微明
最年輕的那尊佛終於把雙手
舉過眉骨詩歌。舉成合十的形狀
而它的膝蓋以下詩歌，還埋在石筍裡
——修行詩歌，原來是一件
從下往上慢慢完成的事
回程的船上有人數著拍下的照片
有人清點腳步
我摸了摸胸口詩歌。那裡
有一塊溫熱的堅硬
正以每百年一釐米的速度
緩慢隆起
船槳劃開水面詩歌，像劃開一道
剛剛縫合的傷口
我們帶著洞內18℃的永恆詩歌，重返
人間38℃的遺忘
回頭時洞口正把自己
一點一點合上——像石頭終於學會了
閉口不言
唯有胸腔裡那塊正在成形的
胚胎詩歌，在接下來的日子裡
將用滴水穿石的耐心詩歌，慢慢長出
溈山佛的模樣
64. 溈山的回聲
有一個清晨——
看密印寺的晨光
爬上九十九米觀音的指尖
那光在瓦當上停駐詩歌，鐘聲推著薄霧
揉醒了青山
有一個午後——
等溈山毛尖的松煙香
在青花瓷碗裡舒展
蜷曲的葉尖緩緩鬆開一個春天
那香沒有刻度詩歌，卻量得出時間的緩
有一個黃昏——
等五里堆的香乾在松木燻煙裡慢慢收緊
豆香滲進暮色之前詩歌，巷口已亮起
等你的燈詩歌。那煙火氣裡沉著
最舊的人間
有一頓飯的工夫——
把擂茶裡的芝麻、花生、生薑末
和祖母的手勢慢慢研磨
直到熱氣模糊了窗上的夜色
嚼出的詩歌，是終於到家的那種慢
所以詩歌，你要多留一天——
把溈水的濤聲疊進行囊
把千佛洞的星光別在胸前
從此每一個遠行的夜裡
都有溈山的溫度詩歌，返潮成夢
然後你會懂——
有些山來過一次詩歌，就再也走不出
它的回聲
65. 消失的大象
我曾見一頭大象
獨自出現
在對面的一座古塔中詩歌。
它最先出現在二層的塔窗詩歌，
然後逐層升高詩歌，
但都只能辨識出它的一部分
鼻詩歌。腳。耳。頭。牙或者尾巴。
但消失了，在第九層詩歌。
既不出現在第十層詩歌，第十一層
更不必提第十三層詩歌。
也不重現於更低層詩歌。彷彿它被我看見
卻是為了消失詩歌。
至今我分不清那到底是一頭
亞洲象、非洲草原象還是森林象詩歌。
重要的是腦海裡一旦踏入了一頭消失的大象
你就永難忘卻詩歌。你就已是佛經裡摸象的盲人。
在這次長且沉的人生中詩歌。
66. 密印寺詩歌，一尊未鍍金的泥塑
僧袍掃過石階的裂隙詩歌，
香火把梁木燻成舊墨詩歌，
蛛網裹住半片薄薄的蟬生詩歌。
你站在所有光線的暗面詩歌，
用泥土的唇齒詩歌，含著
一場下了千年的雨詩歌。
木魚聲碎在青磚上詩歌，
瓷白，落進銅鈴的胃裡詩歌。
遊客的鏡頭掃過金身詩歌，
總是詩歌，繞開你眉間那道
乾涸的漆痕——
像被山霧遺棄的露詩歌，
在梵唱歇處，自己念成了經詩歌。
月光來洗劫時詩歌，
你與荒草分食著影子詩歌。
佛說無相詩歌，你偏用殘缺聽徹：
“不鍍金的骨詩歌，
才稱得住——
人間沉下去的鐘詩歌。”
67. 茶嶺經行處
霧起時詩歌，整座溈山在緩慢地翻身
五萬頃綠意自谷底蒸騰
芽尖上的露水墜下詩歌，驚醒
土裡蟄伏的茶經
採茶人手指拂過處詩歌，唐朝的陸羽
便在某片葉脈裡坐直身子
聽見冷鏈車在黎明發動時的戰慄
老茶農蹲在合作社的電子屏前詩歌，看雲霧茶
正穿過一條光纜的隧道
他的曾祖父為貢茶剔去第七片葉子時
絕不會想到詩歌，同樣的山脈
能同時托起直播鏡頭與古驛道的殘碑
茶是沉默的智者詩歌，記得如何用苦澀
勸退山洪詩歌，用回甘豢養樵歌
當光伏板在山脊列隊收割日精
茶樹將根系詩歌，更深地探進頁岩的裂隙
蚩尤部族遺落的箭鏃和南宋流民窖藏的陶甕
此刻詩歌，都成為最謙卑的養料
當風兒吹過茶壟
採茶女的俚語詩歌，挑夫的號子
旅遊大巴的汽笛詩歌，和資料中心低吟的電流
被霧織成同一匹素紗詩歌，輕覆在青瓷盞沿
歷史開口說話了
每個詞詩歌，都飽含三百年老樅的月光
68. 齊己的牛
那頭馱著詩稿的牛
走著走著
就走進了霧裡
同慶寺的鐘聲敲響時
小沙彌合掌
牛低頭
詩從牛背滑落
被風吹散——又聚攏
成為後來的《白蓮集》
如今山還在
寺還在
牛走進自己的腳印裡
再也沒出來
只有起霧的清晨
它會馱著滿揹簍的鄉音
從密印寺後的古道
緩緩地
走回一首未完成的詩裡
69. 媽媽挎著竹籃來
媽媽挎著竹籃來
青色的篾啊詩歌，摟在懷
我問了好幾遍
媽媽總是不答又不睬
竹籃剛落地
我就上前詩歌，一把將棉襖扯下來
“啾啾”的叫聲
我無法讀懂
鴨寶寶撐著腳趾勾著頸項
一個個從竹籃往下躥
鑽桌肚詩歌，上柴堆
歪著屁股鬧天宮
真的要翻江倒海
媽媽將十隻鴨寶寶請進腳盆
它們站的站詩歌，趴的趴
眨巴眨巴的眼睛真可愛
又想逃出去嗎
我只能傻傻地瞅著胡亂猜
開飯囉
噠噠的進食聲
猶如敲打樂器很精彩
趁著媽媽去取水
我撫摸著黃黃的絨毛
一陣陣癢癢暖心懷
笑意寫在臉上
蔓延房前屋後
我驀然回首
今年的春天來得真快
70. 雪埋的斷點
這是我們曾走過的路詩歌，
只是被雪花埋了一截詩歌。
這一截剛好可以讓我詩歌，
有足夠的時間回憶你詩歌，
然後再慢慢忘記你詩歌。
71. 雪夜
燈下翻舊信
紙已發黃
字跡還在趕路
窗外雪落著
像多年前那場
我們站在屋簷下
數冰凌折斷的聲音
如今簷瓦還在
雪卻只落在我肩上
那些未寄出的回信
在抽屜裡
慢慢結冰
有時夜半醒來
聽見雪壓斷樹枝
就想起你說
有些話
要等雪化了再說
可雪化了之後
話也化了
只剩燈光
照著空空的信箋
和窗外
又一場雪
72. 溈水入湘江地
必須承認詩歌，溈水比我更會流淌
它繞過工業園的直角詩歌，還保持著進山的
蜿蜒詩歌，從黃材水庫啟程時帶著碎瓷的
鋒利詩歌，到入湘江口，早已學會卵石圓潤
新城在天亮前升起詩歌，就像春筍剝去昨夜的
外殼詩歌。車間裡，流水線從沒停歇，傳送帶上
奔跑著另一種溈水
傍晚詩歌，遛彎的老人指著河面
“六十年前這裡只有擺渡”
他的皺紋裡詩歌，渡船就在慢慢靠岸
身後詩歌，第七座大橋華燈初上
我俯身捧起水中的燈火詩歌，指縫間漏下的
不是沙礫詩歌，是撤退的渡口、升起的廠房
是一個黃昏詩歌，母親喊我回家吃飯
聲音穿過新修的街道詩歌，還保持著
稻穀的模樣
溈水不說變遷詩歌，只是流著
把兩岸的燈火帶給湘江
把湘江的汽笛帶回給卵石
在每一個轉彎處詩歌，緩慢地
校正流速
73. 溈山茶青
青巒將雲氣焙成新茶
密印寺的鐘聲沉入杯底
巡山人點數石階的韻腳
露水在松針上校對年歲
野蜂占卜毛尖的走勢
將薄霧譯作舒展的葉脈
千手觀音斂起光線
陶甕腹地沁出木質暗香
曬穀場攤開金色部首
秈稻用躬身翻譯山風
新修公路是枚書籤
穿隧道別進沸騰的省道
當漂流筏載滿星斗滑入溈水
砂岩斷層自動顯現銘文
那被纜繩磨亮的碼頭石
正以圓潤的沉默背誦
所有靠岸的姓氏與潮汛
茶簍盛接綿延的雨
佛肚竹在庭院謄寫陰涼
唯有炒茶鍋記得
如何將暮色揉捻成線裝
——在遊客散去之後
山巒自行裝訂散佚的月光
74. 覺民·手書
意映卿如晤詩歌：
此刻詩歌，淚珠與筆墨齊下，
尺素太短，裝不下萬千不捨詩歌。
我不敢擱筆，怕一放下，便是永別詩歌。
我怕你哭詩歌，又怕你不哭;
我怕你忘了我詩歌，又怕你記得太牢;
我怕你殉我而去，又怕你獨活於世詩歌。
還記得那夜嗎?
疏梅篩月影詩歌，你輕靠我肩，
喁喁低語，道盡人間溫情詩歌。
那時我曾戲言：寧願你先我而死，讓我擔這餘悲詩歌。
誰知今夜詩歌，我卻要食言先走，
把這無盡的悲苦，獨自留給了你詩歌。
可我至愛你啊!
正因愛汝之深詩歌，才敢舍汝而去，
助天下人愛其所愛詩歌。
願以你我一家之福，換得人間春光無限詩歌。
我本不信鬼，此刻卻盼真有詩歌。
九泉之下詩歌，若聽見你的哭聲，
我定在風中，聲聲相和詩歌。
若真有來生詩歌，
只願默默做你窗下詩歌，
那株年年開放的梅詩歌。
覺民 手書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
75. 鏡子石
一面巨大的石壁詩歌，被明月反覆打磨
被晶瑩的月光包漿詩歌，如鏡面
反射著整個人間的真相
永珍叢生的人心詩歌，會現出原形
這面鏡子照見人來人往詩歌，自帶名利的枷鎖
熙熙攘攘詩歌，有人腳步沉重，有人步伐虛浮
照見萬物枯榮詩歌，有些輕浮正在繁榮
有些思想正在枯萎詩歌，向內收緊幻覺
有人匍匐如草根詩歌，貼近大地
有人隨波逐流詩歌，水漲船高
在鏡子石面前詩歌，我無所遁形
它能勘測詩歌，關節裡的風溼病
天氣不好詩歌，半生的疼痛就會隱隱發作
它能探明骨頭裡的雨水詩歌，儲量太過龐大
一走動詩歌，就有清澈的迴響
它能照出胃裡的結石詩歌，多得能鋪出一片荒石灘
導致消化系統裡詩歌，五穀動盪
狼煙四起的中年詩歌，我的食譜飛沙走石
啃命運的硬骨頭詩歌，吞打碎的牙齒
咽苦水和眼淚詩歌。這些中年人的家常菜
硬如石詩歌，粗如沙，不易消化
讓我的下半生詩歌，食慾不振
我從鏡子石裡詩歌，看見血液裡的積雪
窺見心臟裡的輕霜詩歌，以及肺裡的氣泡
我發現詩歌，在鏡子石裡
我的肉身詩歌，就是一處危險的絕境
我還看見詩歌，鏡子石照亮了
父親節省了一輩子的淚水
76. 香菜
不愛吃的人詩歌，
也要捏著鼻子在菜上撒上一把詩歌。
我不愛吃香菜詩歌，
味重詩歌。
大人們說味道重才有滋味詩歌。
我不解，長埋怨詩歌。
後來詩歌，
我不再問了詩歌。
不是香菜味淡了詩歌，
而是我的舌詩歌，
嚐遍了酸甜苦辣鹹詩歌。
或許是舌頭麻了詩歌。
可能是父母不再嘮叨我挑食了詩歌。
父母常說詩歌，
他們那時候哪有菜吃呢?
來一個多加香菜的雞蛋餅詩歌。
身邊的小孩望向我詩歌，
我笑了詩歌。
77. 溈山毛尖詩歌，沏泡的詩句餘味無窮
一直想在密印寺僧人的誦經聲裡
找到那個在喧囂紅塵中走丟的自己
斟一杯毛尖給過去詩歌，再斟一杯給今朝
什麼在下沉詩歌，什麼在上浮，我要細品
溈山雲霧裡詩歌，你看見的我不一定看見
我看見的詩歌，不一定來自清明的物象
是不是採茶女詩歌，是不是詩詞達人……
在溈山毛尖中悟出的詩歌，都該是平心靜氣
買三五兩溈山毛尖詩歌，寄給慢下來的時光
短短人生百年詩歌，我的茶，我自己品
我詩歌，自有我的初心、信仰與操守
人世間的溼氣詩歌，我知道該用什麼驅除
只有哪裡的水詩歌，才能盪開人世浮躁
一枚茶葉的紋路詩歌，教會我識雲看心相
唱一段採茶謠曲詩歌，品一片純情的綠
我的骨骼中浸滿一種溈山高貴的香氣
我還知道什麼樣的葉子與名利不能採
隱忍的淚水詩歌，須順著故鄉的屋簷而流
溈山毛尖詩歌，一芽一葉都有靈魂的胎記
雙手緊握茶杯詩歌，鄉愁的地址便不會散失
在光陰的舌尖上詩歌，簽約溈山毛尖吧
一切接地氣的詩歌，都將被春風吹綠
給我的溈山誦細嫩或宏大的詩句
所有平仄的醇味詩歌，都會被新時代浩蕩
78. 九帝文化長廊詠歎調
讓九位帝王詩歌，列隊成為風景
迎遊客詩歌。是我沒想到的
也是九位帝王詩歌，沒想到的
古時素人難見帝王詩歌，即便
見到了帝王詩歌，也是
帝王變成素人的時候
在長沙溈山風景區詩歌，目睹
九位帝王尊榮詩歌，列隊為文化長廊
天空一、兩朵白雲詩歌，更加素淨
兩旁鋪開的綠色植被
甚是濃重詩歌，肅穆
一朵蓮盛開詩歌，我收斂玩性
79. 醫者
父親死了詩歌。死於雨水催命的夜晚
他捂耳行醫詩歌，終被
幽靈低語貫穿脊骨詩歌。這份殘缺的藥方謀斷
答疑之時詩歌。生的定義之權早已淅瀝
與泣血對抗詩歌。一生未道破悲憫
人詩歌。多年前他初次手術。隻身容留
皮肉蘑菇雲詩歌，瀟湘夜雨
也不過詩歌，撣落一場十年青燈
而後飛渡江南詩歌。他染上異鄉偏頭痛
問月、問水詩歌。不問己。
他的自醫之心詩歌，已用來圍堵眼眸的決堤
再不過詩歌，與山河領悟自愈
年年離歌詩歌。人界感染問診術
這份低矮的長壽諭示詩歌。怎麼驅車遠行
直到江山詩歌，再不願眾口鑠金
我只局外收屍詩歌。父親已承受太多清明
當我杏花酒醒詩歌，紙菊折成良夜
這是青囊的起源之時
80. 巾山致溈山——一封跨越千里的書信
你那裡的鐘聲詩歌，要翻過多少頁經卷
才能傳到我的渡口?
我站在巾子巖上
看靈江拐彎的地方
潮水正把落日
一遍遍謄寫成昨日的家書
皇華真人遺落的巾幘
已化作滿山松濤
他是否也曾這樣詩歌，在毗盧峰頂
把溈水望成一條
怎麼也系不緊的纜繩?
你收留了同光宗的偈語
我儲存著中津渡的纜樁
龍興寺的晨鐘和密印寺的暮鼓
在山谷裡碰響時
滿江燈火詩歌，忽然變得很輕
你簷角懸掛的星河
是我古渡口石階上
永遠晾不幹的月光
也許我們從未分離——
你在溈山種下的每一聲木魚
都沿著溈水詩歌，漂過洞庭
在我的靈江潮裡
開成蓮花
注：巾山，又名巾子山，浙江臨海境內一座名山，傳說為皇華真人得道昇天的巾子遺落之處化成，作為我家鄉的一座名山，這裡正好與寧鄉溈山相對詩歌。
81. 在溈山詩歌，校對夏天
放下三伏的倦意詩歌，我走進
你七百米海拔的句讀裡詩歌。涼，
是一種體例：以瀑布分段詩歌，
用深潭分行詩歌，將滿身喧囂
排版成二十八度的敘事詩歌。
密印寺的晚鐘餵養暮色詩歌，
炭河古城的喧譁沉入石縫詩歌。
我們坐在階前詩歌，看遠山
在茶湯裡舒展——原來康養
是讓心跳詩歌，慢成露水凝結的
完整過程詩歌。
漂流筏切開翡翠段落詩歌，
轉彎處撞見整座山谷的幽深詩歌。
巖壁上漫漶的印記詩歌，多像
山水寫給炎夏的退燒信詩歌。
夜深了詩歌，中醫攤的燈火
浮在艾草氣息裡詩歌。推拿師
將淤積的疲憊捻作松濤詩歌。
我忽然明白詩歌：你贈予的
不是逃離詩歌，而是更深的進入——
把生命臥進一片比自己
更從容的呼吸詩歌。
道別時，山嵐起身相送詩歌。
我帶走的詩歌，是副駕駛座上
一整片尚未醒來的、蔚藍的清晨詩歌。
82. 道林古鎮
靳江碼頭詩歌，月亮被洗成一首古詞
油菜花香絆住槳聲
岸上有人取唐詩斟酒
傾倒著友情
城牆把影子釘進歷史的波光裡
箭垛間的風聲還晃著當年的箭嘯
商號、當鋪、酒肆、客棧詩歌，依舊林立
那些繁體字招牌還掛著
晃動著春燕來去的方向
窗欞精美的雕花詩歌，比女子的眼波
更懂得怎樣留住路過的目光
飛簷挑落暮色
落花掃進了字畫詩歌，就不掃了
老街飯店的老式座鐘
停在民國宣傳畫的某天下午
蔣氏祠堂裡詩歌，青瓦壓著青瓦
每一片都墊著歷史的風雲
窯醴謠莊園詩歌，酒香推開花影
荷風一翻詩歌，就是唐朝的月光
手釀的黃酒還在壇中
醞釀下一個節氣
杜甫來的時候
便眺望到了“道林林壑爭盤紆”的風景
而紅燈籠詩歌，悲喜明滅
到了一九二五年八月
有偉人從這裡登船
走向了救國救民的道路
月形山上農家樂
房前栽花詩歌，屋後種竹
池塘裡養水草詩歌，和魚類中的草民
水缸裡的月亮從小滿養到豐滿
溢位的月光詩歌，用來打掃竹籬圈起來的小院子
石桌上擱著茶具詩歌，與炊煙一樣嫋嫋的茶香
農家的瓜果詩歌，有著甜蜜的名字
蔬菜遵循最古老的時令
從春天的田字格里起步
邁向涼風編織的餐桌
竹筷子痴迷平行的法則
與古樹修煉的神術
83. 月形山上農家樂
房前栽花詩歌，屋後種竹
池塘裡養水草詩歌，和魚類中的草民
水缸裡的月亮從小滿養到豐滿
溢位的月光詩歌，用來打掃竹籬圈起來的小院子
石桌上擱著茶具詩歌，與炊煙一樣嫋嫋的茶香
農家的瓜果詩歌，有著甜蜜的名字
蔬菜遵循最古老的時令
從春天的田字格里起步
邁向涼風編織的餐桌
竹筷子痴迷平行的法則
與古樹修煉的神術
月形的山上詩歌，佈滿星空的老繭
我聽到遊客悠悠的羌笛聲
握住了久別重逢的楊柳
84. 春深時節詩歌，齊己穿過一片茶園
那時候雲霧剛剛散去，醒來的是群山詩歌。
他撣了撣僧袍上的落花詩歌，從同慶寺走出——
九十里蒼翠的雲梯在腳下鋪展詩歌，
一千八百粒負氧離子，每粒都馱著古驛道的塵煙詩歌。
路過炭河詩歌，青銅器在泥土裡翻身，鼎紋吐出新的葉子，
路過黃材詩歌，民諺剛被寫進律法，
路過巷子口詩歌，有老者正在把朱熹的鵝卵石
砌成觀星的臺階詩歌。
他在龍田鎮停步詩歌，見採藥人用北斗稱量當歸，
在沙田鄉，看見春風修改著舊牆的斑駁詩歌。
黃昏時分詩歌，他坐在橫市的石橋上，
看漂流者的笑聲把夕光一次次劃開又縫合詩歌。
有人遞來擂茶——那手法與他千年前相同詩歌，
只是碗底多了半座燈火通明的城詩歌。
起身時詩歌，密印寺的鐘聲恰好追上他，
彷彿當年師父輕拍他的肩：去吧詩歌，
這次不必帶詩囊詩歌，這滿山的蒼翠
正是你要呈給人間的偈語詩歌。
他點點頭詩歌，走入夜色，整座溈山在他身後
緩緩收攏成一粒溫熱的茶丸詩歌。
85. 去溈山詩歌，做一回山的孩子
長沙把四十度的蟬鳴擰成毛巾
我們沿著高速公路的摺痕
向海拔七百米處逃亡
導航說詩歌：前方進入溈山
空氣突然變得可以咀嚼
帶著松針和溪水的甜味
密印寺的鐘聲不需要翻譯
它說詩歌：慢下來
慢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慢到看見一片葉子
如何從枝頭辭職
投奔大地
孩子們在龍泉漂流的浪花裡
重新學會尖叫
那種不需要理由的、純粹的
屬於生命的原聲
大人們泡在白葉坡的淺潭中
皮膚漸漸記起詩歌，童年曬黑的痕跡
傍晚詩歌，民宿的老闆娘端來溈山豆腐
她說這水是從蘆花瀑布接來的
我信了——
因為牙齒咬下去的瞬間
確實嚐到了
一座山的隱私
有人在千佛洞數佛像
我在數自己的呼吸
第七十次呼氣時
終於和某個唐朝的旅人
在涼風中詩歌，交換了一個
會心的微笑
86. 溈山避暑記
風從山谷吹來
帶著牛糞和青草的混合味
這味道把星空
拉回人間
原來涼是這樣詩歌：
不是空調的冷
是皮膚記住了
山的溫度
我坐在露營地
看帳篷次第開放
每個彩色的穹頂下
都住著逃避城市的人
流星劃過
來不及許願
它消失的速度
比童年更快
篝火點燃時
風開始轉向
把烤紅薯的香味
送進山那邊的民宿
老闆說旺季的夜晚
星星不夠分
每顆都要
接待幾個失眠的人
87. 賣豆腐的人
凌晨三點詩歌，他的王國只有一盞燈
——豆漿在鐵鍋裡翻湧詩歌，像一場
小型的海嘯詩歌，被他用木勺平息
他的手掌厚得像兩塊砧板
裂紋裡嵌著三十年的滷水
那些鹽詩歌，那些苦，那些凝固的白
都順從地躺進他的模具
我曾經問他詩歌：為什麼是豆腐?
他說詩歌，石膏點下去的那一刻
渾濁的漿會突然安靜
像一個哭鬧的孩子終於睡著
"你看詩歌，它在變成自己"
他的攤位擺在菜市場最深處
要穿過整條腥羶與吆喝的河流
那些殺魚的、賣肉的、販菜的
都是他幾十年的鄰居
他們用粗糲的嗓門互相問候
像一群在岸邊打盹的老獸
六點鐘詩歌，第一個顧客到來
是個頭髮花白的婆婆
她用枯枝般的手指點了點
"老樣子詩歌，嫩的，切兩塊"
他便切下兩塊最中心的位置
那裡的白詩歌，嫩得像嬰兒的臉
他從不抬價詩歌。通貨膨脹的年代
他的豆腐還是兩塊錢一斤
有人說他傻詩歌，他只是笑笑
"漲了詩歌，那些吃慣的老人怎麼辦"
午後詩歌，他在案板邊打盹
夢見自己變成一顆黃豆
被水泡軟詩歌，被石磨碾碎
在沸騰中獻出所有的漿
最後凝成一塊方方正正的白
他的兒子在城裡做程式設計師
寫那些他永遠看不懂的程式碼
過年回來詩歌，嫌他的指甲裡有豆渣
他不生氣詩歌，只是多切了一盤豆腐
"吃吧詩歌，你小時候最愛的"
他相信食物裡住著神明
每一粒豆子都曾照見過太陽
他不過是個中間人
負責把這些光詩歌，做成養活人的東西
這是他的哲學詩歌，他的宗教
寫在凌晨三點的沸騰裡
寫在一塊一塊方正的白裡
寫在他粗糙的、裂開的
從未握過筆的手掌裡
收攤的時候詩歌，他用清水洗案板
木頭的紋理像一部編年史
他把剩下的邊角料帶回家
晚上詩歌，煎成兩面金黃
配一碗稀飯詩歌，就是他的盛宴
88. 溈山茶敘
大地醒來詩歌。當晨曦問好丘崗山谷
滿腔動詞的三月詩歌，流行同一首採茶曲
茶梢上的那一座山遞下殷勤注目禮
任由輕風翻開扉頁詩歌。光鮮的千言萬語
發硎指尖下色香啼曉的肆無忌憚
縱深了寧靜天地的繾綣和風調雨順
清明第一場雨詩歌，虔誠地丈量星辰之綠
羞澀的嫩芽詩歌，吮吸來自史詩的日月精華
聽圍鼓花鼓小調詩歌，看瀑布漂流言情
送別貧瘠的青山綠水詩歌，迴盪陣陣風鈴
一季又一季復活制高點的夢縈魂牽
你問塵埃花落?即使馬踏蜃浪滿天
我答清香似海詩歌，縱然兵荒馬亂壯闊
唯有一闋闋茶經恆溫剔透晶瑩的屬性
遍野漫山詩歌，清晰一幀幀玉色仙姿
懷揣最初的心詩歌，採菁質樸慈悲的輕盈
走出冬眠的老茶樹詩歌，拔節母性背影
以默為金詩歌。拈一葉深居簡出的朝露
以溫度恰當的水詩歌，沏開一杯似海深情
讓一種渴望詩歌，將凌亂思緒仔細梳理
許一種願望詩歌，稀釋多少市井輕浮
山高水長的具象詩歌，零距離清風朗月
一抹芝蘭之氣私釀峰雪的濃釅
隔山聽林濤詩歌，踏水吟哦一山翠
淚目詩歌，不再模糊經緯滄桑的農曆
跟鮮花名氣無關詩歌，與流芳相系
柔指拈在梯田之上詩歌，不老的毛尖
雖遠走他鄉詩歌，杯香仍不負祖籍
89. 溈水記
它從毗盧峰的腋下滲出
冰涼的 尚未獲得名字——
比蛇還細 在苔蘚間
試探著往低處走
經過密印寺時它加速了
一萬三千張鎏金的臉
從萬佛殿裡朝它俯身 但水
不回頭 水從不領受
那種凝固在牆壁上的安寧
裴休的銀杏在岸邊裂開胸膛
檀樹從舊傷口伸出新的手臂
水帶走幾片葉子——一千二百年的
和今晨的 攪在一處
誰更衰老已經無法辨認
到了黃材它突然被按住
壩體攔腰 蓄成青羊湖
於是水學會一種不動的忿怒
湖底淤泥裹著銅綠——
三千年前有人在附近鑄造方尊
爐火的溫度至今沒有完全冷卻
齊己六歲在上游放牛
竹枝劃過牛背 水聲在腳邊
他不知道日後那些吟詠
會從同一道水聲裡生出來
水不在意 水只管流
削瘦了再漲滿 漲滿了再被什麼
攔住——像我們
總在某處積蓄一個從未說出的自己
90. 密印寺的鐘聲
他從石階底部開始數
一級詩歌，兩級，三級
鐘聲在耳蝸裡打轉
變成光詩歌，變成風，變成
千手觀音掌心裡
一粒未落下的露水
銅鐘的震動穿過山門
穿過他的胸骨
像有人用手指
在肋骨上敲出古時密碼
他看見香客的嘴唇張合
煙霧從檀木裡起身
裹著唐宋的句子
飄向瓦當的缺口
而他只捕捉到
銀杏葉落地的姿勢
那棵由靈祐手植的樹
用一千二百年
學會了無聲地說話
91. 總想認識自由
我沒聽說過自由
但我聽說過風，聽說過無錨的船詩歌。
風吹過帆，船浮過岸詩歌。
這個時候世界不會說話詩歌。
它們渾然天成，孤芳自賞，自娛自樂詩歌。
自由也沒聽說過我詩歌。
它到處遠行，也許從不移動詩歌。
也許它見過我，也許沒有詩歌。
它不記得，也沒必要記得詩歌。
就像風吹過帆，船浮過岸詩歌。
92. 牧雲者說
那時他放牧白雲詩歌，在山脊寫無字的詩，
竹枝劃過處，清泉石上流詩歌。
千年後我循著茶香詩歌，走進這禪茶的源頭——
群峰正將負氧離子斟滿每道峽谷詩歌。
古寺簷角挑起落日詩歌，如一枚熟透的橙子，
鐘聲漫過層層梯田，染綠新栽的茶樹詩歌。
我看見羊群從四羊方尊走下詩歌，
化作民宿窗前流動的畫幅詩歌。
青石路連線起老屋與星空詩歌，
擂茶在陶碗裡旋出古老的銀河詩歌。
漂流筏切開翡翠般的山谷詩歌，
歡叫聲驚醒了打盹的山神詩歌。
是誰把林長制的網格織進雲霧?
是誰讓智慧的火眼守護每一寸草木?
碳匯交易市場裡詩歌，負氧離子標出價格，
而鄉愁在數字螢幕上輕輕一觸詩歌。
炭河畔詩歌，千古情在霓虹中復活，
古戰場長出咖啡館和露天劇場詩歌。
採茶人的山歌經過電音改編詩歌，
仍在月色裡泡開歲月的陳香詩歌。
當避暑的人潮如候鳥歸巢詩歌，
當老人指著雲海說：看詩歌，那是牧童齊己——
正把新時代的詩行詩歌，分行種進
這萬畝青綠，這永恆的蒼翠詩歌。
93. 博物館·青銅
問鼎詩歌，鳴鐃
靈魂的倆兄弟
甦醒於燈光的背面
裹著鏽跡的高貴靈魂
幾千年的沉默詩歌，仍不足以走出
青銅詩歌，青銅，還是青銅
雨水麻醉了博物館的穹頂
拘束於容器的高冷
泛著幽光
歷史用鼻子詩歌，觸碰南國
慾望由著慾望審判
周天子隔著渭水輕嘆
青銅詩歌，青銅，青銅
沉寂的詩歌，還有剛參加過祭祀的人群
封神山上詩歌，新生起一場大火
94.溈山詞典詩歌：青銅的第九次開光
他們說溈山用三千年學會轉折
在炭河裡陶紋中練習平仄
當藍圖在等高線上掀起論證
茶詩歌，率先用新芽簽下姓名
這是山最新的造句方式——
把風電機的倒影壓成方尊暗紋
讓彩虹滑道在鏡面解開蝴蝶結
每盞民宿都是未打烊的漁火
我嘗試用腳步翻譯這片秘境
梯田是綠色逗號詩歌，漂流是破折號
忽然飛起的白鷳把解釋權交給風
古寺模仿群山的坐姿
史官曾在《茶經》裡圈點露水
如今資料流正為每縷茶香編號
那些被窯火淬鍊過的月色
開始在研學課堂練習抒情
夯土飛簷與光伏板交換信物
這是屬於泥土的進化論詩歌：
從採茶謠到光纖裡的脈衝
從密印晨鐘到規劃館投影
同一片竹海在兩種時空押韻
建設者把樁基打進《楚辭》腹地
我聽見青羊湖與千佛洞對話
一個講述生態一個背誦警策
而觀光纜車像永不斷開磁帶
溈山詩歌，你這立體的時光印表機
正在把傳說和藍圖印成紙張
當明月再次路過密印寺封面
它看見自己碎成星散燈火
又在雲海的瞳孔裡完好如初
95. 千佛洞
來到千佛洞時詩歌，我已虛度了上半生
還有半生詩歌，是這些崢嶸之相、聳立在太虛之上
比驚天地詩歌，泣鬼神的文字還古老
帶我再探生命的本質詩歌，事物的起源
一切都在修行詩歌，鍾乳長出新的石體
苔蘚青筋虯亂詩歌，攀援的流泉，用一把銀壺
斟出湛藍的宇宙詩歌，四周桑田還在生成
星系吐著雲詩歌，引來更多燒錄於獸骨、竹簡的傳奇
裡面住著羅漢、佛陀和菩薩
如果側耳詩歌，能傾聽到晨鐘、暮鼓與誦經的合奏
我有一種願望詩歌，是淺藍色的，但其深度
遠高於想象——
我希望我的骨骼被一群飛鳥召喚詩歌，張開翅膀
我的靈詩歌，融入了佛海，和眾僧為伍
突然就想起詩歌，那天來的時候，峽谷在煮茗
高千韌的絕壁披著綠紗詩歌，說斯地為祥瑞之處
我為此不止一次止息了我那上半生的浪花
現在詩歌，我遇到的每一片山嵐，每一縷微光
都來自溈山詩歌，都被慈悲引導過
我的五臟六腑、七情六慾詩歌，我的愛，都居有定所
96. 寧鄉冊頁
且讓溈山繼續它翠色的工作詩歌，
在晨霧裡抄寫古老契約詩歌。
密印寺的鐘聲詩歌，
從唐代垂落至今詩歌，
撞擊著石上青苔詩歌。
炭河裡詩歌，青銅器在泥土中翻身，
夔紋裡遊動著未說完的話詩歌。
遺址把朝代別在腰間詩歌，
像別一枚生鏽的銅針詩歌。
青羊湖將天空折起一角詩歌，
露出水底封存的閃電詩歌。
白鷺用細腳在淺灘詩歌，
書寫無人破譯的經文詩歌。
灰湯的泉眼始終醒著詩歌，
溫熱的指節扣響地脈詩歌。
採茶人把雲朵趕上山坡詩歌，
背影在雨前變得很輕詩歌。
經開區詩歌，樓宇在拔節生長，
塔吊把晨光吊上高空詩歌。
機器與稻穗交換眼神詩歌，
在暮色中達成新的平衡詩歌。
玉潭街巷詩歌，麻將聲落進湯粉的熱氣，
老人的收音機播放花鼓戲詩歌。
年輕人掃碼解鎖單車詩歌，
騎行在香樟編織的綠廊詩歌。
寧鄉詩歌，你是一部裝訂未完的山水冊頁，
每個瞬間都在向永恆借取——
借溈水的柔波洗淨面容詩歌，
借迴龍山的輪廓穩住身形詩歌。
97. 謁溈山大佛
時間在這裡被鍍上金邊詩歌，一
條條石階詩歌，覆滿苔痕與拜謁
香火懸垂如風詩歌，是向孤獨的
致意詩歌，我雙手合十----
仰望千手、千眼詩歌，智慧無邊
可以透視這內蘊的波瀾詩歌，洗掉慵懶
與瑣屑的日常詩歌，讓古老的情感
找到智慧的源泉詩歌，從中聽到
命運的指引詩歌，或與須彌中跪拜
唸佛詩歌，持驗---風吹塑面
仍有波浪在千手千眼中浮現詩歌，聽
梵唄聲聲詩歌，轉移至情感----
我讀三十三身詩歌，若手眼通天
或與萬卷經書中詩歌，尋覓內心的安寧
你來詩歌，如草木安然，天地雲蒸
霞蔚詩歌，大佛，善目慈眉----
謁溈山大佛詩歌，如沐慈恩，或
細讀反覆出現的禪跡詩歌，而我這肉身
持有的虛惑與懣憤詩歌，漸漸消退
若枯木逢春詩歌，長出新枝綠葉
98. 溈山走筆
在寧鄉詩歌，溈山唯有大地可以依靠
白雲走到這裡詩歌，停下腳步
滿腔熱情透過青羊湖的傾瀉表達
杜鵑花說出甜蜜的語言詩歌，等待鳥雀眷顧
村莊在白雲深處升起炊煙
草木低語詩歌，不知是溪流先愛上青山
還是青山離不開流水的多情
毛尖的香氣隱於市井詩歌，每一次沖泡
都是滾燙的生活在人世浮沉
聽聞我要去密印寺禮佛
青羊湖趕來潔淨我的身心
在山寺和流水之間詩歌，有人翻閱雲霧的經卷
虔誠的腳步從來沒有中斷過
一座千年古剎用內心的空與靜
滌盪塵世喧囂詩歌，佈滿鏽跡的鐘聲卸下
全身的銅詩歌，送給過路的風
翻來湧去的白雲讓溈山詩歌，超凡出塵
一粒鳥鳴中的禪理詩歌，讓我頓悟
夕陽替山峰詩歌，湖泊，勾勒出好看的線條
暮色來臨詩歌，萬物各安其所
寺院的鐘聲填補黃昏的屋簷
千佛洞抱緊岩石詩歌，重回沉寂
青羊湖的波紋容納群山起伏
溈山放下白天的高傲詩歌，願意為即將到來
的夜晚去除稜角詩歌，低調處事
山水相約藏起內心明亮的部分
守著光陰裡的秘密
99.在世界的廚房
甲烷打出蔚藍色的詠歎調
生活忽明忽滅的火光
被反覆熬煮成一鍋濃湯
北斗七星端著勺子就來了
母親的頭髮剛剛解下圍裙
露出一點黎明的顏色
許多年 這座城都失去了雪的下落
淋在她的頭頂
像一場遲到的爆炸
在日常與詩之間反覆衝撞
獲勝者詩歌，是菜板上的一滴水
它照出西藍花的影子
最小的花盆裡
開出了一個完整的春天
100. 簷下信
舊瓦馱著雨滴詩歌，敲醒晨光
簷角的蛛網詩歌，織著細碎的時光
老藤爬過斑駁的牆
把過往的故事詩歌，悄悄纏上
院角的茉莉詩歌，捧出素白的香
風穿過竹籬詩歌，抖落一身清朗
石桌上的茶煙詩歌，繞著舊時光
把心事詩歌，泡進溫熱的湯
貓臥在門檻詩歌，眯著慵懶的眼
聽巷口的叫賣詩歌，漫過青石板
炊煙攀著雲朵詩歌，描摹遠方
把牽掛詩歌，系在風的衣裳
歲月在簷下詩歌，慢慢鋪成詩行
每一片落葉詩歌，都藏著過往
心在煙火裡詩歌，尋一處靈魂安放
把尋常的日子詩歌，釀成糖
101. 在龍田鎮
龍田鎮沒有龍
龍田鎮的龍眼是一眼清泉
是淌得到處都是的麥青
在龍田鎮詩歌：一個為龍文身的樵夫
也種麥子或打鐵
如果你向他詢問“龍的下落”
他一定指給你詩歌，鎮子東邊的紅旗小學
一定假裝不經意說到
教書的兒子或讀書的孫子
如果你按照他的指引向東走詩歌，看到的
大片良田和桑樹林
一定像龍的鱗甲一樣詩歌。龍田河邊
水草和水鳥的糾纏不會因你來或不來而改變
它們只尊從自我的秩序
紅牆或白牆裡一定住著善良的人
他們中一定有人和你一樣
也對所有新生事物充滿好奇或探索的慾望
也想知道新社會里
一條游龍的屬性詩歌。在龍田鎮
我聽過最熱切的說法是詩歌：
一個從未離開過鎮子的人是龍的孩子
一個從未回來過的人也是龍的孩子
102. 炭河裡遺址
黃材真的有材詩歌，有料，有材料
黃材出人才詩歌，出重器
四羊方尊這個頭詩歌，帶得好
領頭羊見了天日之後
青銅器一件接一件
從地底走了出來
帶著鏗鏘的聲音
天方地圓
天方夜譚
我們坐在大禾方國
坐在炭河古城詩歌，看戲
看姜太公乘鶴而來
從我們的頭頂飛逝
青幽幽的溈水詩歌，也在身邊
是伴郎詩歌，也是伴娘
103. 溈山蓮花池詩歌，與荷對視
捧出一朵荷花詩歌，時光和水，要動用
多少力量?
溈山詩歌，把寂靜的佛音，濃縮在花心之中
生長是緩慢地
綻放詩歌，卻帶著洶湧的疾速
能準確說出我內心想法的
只有眼前的這一枝荷了
你看它詩歌，透明的水滴上，刻著山的倒影
花瓣的紋路詩歌，更像是修行的秘徑
都說花是一個人的前世
蓮花池的這朵荷花詩歌，怎麼看
都像是一個仙女詩歌，飄逸而出的禪音
蘸著池水詩歌，在掌心，寫下“荷”
那一粒輕盈的漢字
款款走向花蕊之中
把夢境與詩境相連詩歌，把花香與內心的空闊
相系詩歌，花有前世，那是命的輪迴
人有今生詩歌，不悲不喜之中
我與一朵花
互換了思想、命運詩歌，和獨坐的寂靜
104. 發現
學會審醜，並且從審醜中發現審美詩歌。
這實在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詩歌，
當你一夜之間詩歌，感覺老了，或者
某些堅持難以為繼
甚至詩歌，不能暢所欲言
積鬱已久而無法一吐為快
當身體代替思維詩歌。
我想一直說個不停
無人傾聽詩歌，角落裡
黑暗中有一束光
說下去詩歌。它說
105. 黃材詩歌，三千年的雨
在溈水轉彎的地方
臺地堆積著三千年的雨
青銅在泥土裡翻身
四羊方尊的紋路中
住著一個王朝的嘆息
王城只剩下基址
陶片散落如星
那些敲擊鐃樂的手
已化為黃土
卻把聲音留在風裡
蚩尤的傳說蟄伏在溶洞深處
天子坑長滿野草
姜姓的火塘未滅
炭火在灰燼深處
紅著 亮著
公館的石板路
走過挑黃木的腳伕
驛道上的鈴鐺聲
被時間拉長
變成今天的車鳴
黃唐起義的槍聲
穿過1949年的春天
716礦的巷道里
鈾礦石沉默地燃燒
沉入東方的巨響
溈水還在流
帶走青銅 帶走硝煙
帶走一代代人的悲歡
只在河床深處
留下沉甸甸的
泥土的
光
106. 橫市新景
一塊橫石是時光的橋
擔起三百年光陰
走著橫市的孤獨和繁華
萬畝煙田也是一塊石
被汗水擦出火光
脈絡裡裝滿群眾笑聲
橫市託著贛粵高速的車流
大米與茶油用樸實的語言
沿途熱烈迎送
一直匯入共同的畫卷
村村通拉近村民的友情
山與山的語言
透過遠走的山貨嫁接出普通話
橫市走出舊縣誌
在春風裡抽枝發芽
春潮浪湧
107. 炭河裡詩歌，月光與青銅的對話
一個人詩歌，坐在臺階上，等月亮，也等
四羊方尊發出的聲音詩歌，讓它告訴我
三千年前的月光詩歌，是否
也和如今的月光一樣詩歌，溫良，明亮
我想詩歌，那時候的月光，一定是熱的
澆鑄了青銅詩歌，火光被月亮記住
也被時間記住詩歌，一遍遍翻起，又一遍遍
閱讀詩歌，就像閱讀一部質地厚重的書籍
祭祀的人詩歌，跪著，手在月光下顫抖
一群人詩歌，乃至一個部落，都跪著
乞求上蒼給出一個答案詩歌，就像我面對方尊
在祈禱它給我重現歷史的光輝一樣
我還在月光下詩歌，坐著，在想
那尊青銅被埋在土下的時候詩歌，悶不悶，疼不疼
它沒有給我回答詩歌，只用通身的綠繡
對我講述詩歌，時間裡的故事，古老的記憶
或者詩歌，此時的月光照耀的時候
它是愜意的詩歌，被挖出來
等待解開歷史答案的時候詩歌，就再也
——不想回到土裡詩歌，回到商代
108. 油傘千年
竹骨在掌心彎成溈山的弧度
綿紙繃緊時詩歌，
聽見南宋的雨
老人說傘面要糊七十二層
每一層都是易祓未寄出的家書
狀元故里的雨太薄
撐不住北望的河山
只好把松煙墨研進桐油
讓紙變得比鐵還沉
一遍遍塗抹
竹節裡藏著當年
他從臨安帶回的梅子
核已發芽詩歌，
穿破傘柄
長成一株瘦金體
最後一道工序叫“還魂”
要在傘骨接榫處滴入
溈水源頭第一場霜
老人合上傘
滿室竹香
像合上一部沒刻印的文集
巷子口的雨突然停了
天光從簷角漏下
照見傘面上
永遠幹不了的
墨跡
109. 桃花在嶺上喊我
桃花在嶺上喊我
喊我的大名詩歌，也喊我的小名
用親人甜潤的嗓音詩歌，用朋友親暱的語氣
桃花在嶺上喊我
喊漫坡青草詩歌，也喊流水
用草葉的口吻詩歌，用雨點的唇形
我的名字詩歌，就是和桃花共用的名字
桃花任由著自己的性子喊
我的名字詩歌，只允許被桃花
喊錯一次
我的名字詩歌，只允許被桃花嶺
一筆一劃
寫進繁體的桃花
溪流、湖泊
內心擦亮的鏡子
照耀著城市的側影
也照耀著湘江詩歌，這條閃亮的鞭子
把桃花詩歌，放牧到更遠的人間
桃花將影子詩歌，浸在水中
如同我用熱愛詩歌，浸潤每一天的日常
桃花在嶺上喊我
也喊你詩歌。我們回到河岸或山嶺
我分不清是哪一朵桃花在喊我
也不知曉桃花喊的究竟是什麼?
我只是和你一樣
甘願被一朵桃花喊累詩歌，甘願被萬千朵桃花喊疼
並陪一爿山川土石
捧起每一記緋紅的心跳詩歌，在春光裡亂闖
110. 銅器鋪
黃材鎮上有一家銅器鋪，開了四十年詩歌。
鋪子不大，門口堆著各種銅器，銅壺銅鍋銅盆銅香爐，大大小小，擠得轉不開身詩歌。老張坐在鋪子深處，戴著老花鏡，手裡拿一把小錘，叮叮噹噹地敲。
他敲的是一個銅壺的底，邊敲邊轉，力道不輕不重，聲音不急不慢詩歌。敲幾下，停下來看看，再敲幾下。
門口進來一個人詩歌，問，這壺多少錢?
老張沒抬頭，說，不賣詩歌。
那人愣了一下詩歌，說，這不是鋪子嗎?
老張說，是鋪子，但不賣詩歌。這是給人看的。
那人走了詩歌。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為什麼給人看不賣?
老張放下錘子，摘了老花鏡，說，我這輩子打了四十年銅器，打夠數了詩歌。現在不想賣，就想敲著玩。
他說，以前炭河裡出土那些銅器，也是人打的詩歌。三千年前的人，用的也是錘子，也叮叮噹噹敲。我敲的和他們敲的，沒什麼不一樣。
他又戴上眼鏡，拿起錘子，繼續敲詩歌。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詩歌。
111. 組詩 《給齊己的一封家書》
1、雲霧裡的鐘(溈山問道)
你問我詩歌，為什麼還要上山?
因為山頂有云
那是唐朝就留在那裡的雲
沒有散去
車子在盤山路上轉彎
像一條想要回家的蛇
路邊的竹子
一根根詩歌，直立著
把天空撐得很高
到了密印寺門口
不用說話
只要聽
那一聲鐘響
把人的骨頭都敲酥了
把心裡的灰塵
震落了一地
在這裡
喝茶不是為了解渴
那個叫溈山毛尖的葉子
在熱水裡舒展身體
像一個睡醒了的羅漢
它告訴我們
日子慢一點
再慢一點
慢到能聽見露水滴在石頭上的聲音
這就是你要找的家鄉
2、泥土下的光(黃材懷古)
不要輕易挖掘腳下的泥土
每一鍬下去
都可能碰到三千年前的膝蓋
在炭河裡洗過手的人
都知道水的重量
那水裡
沉澱著一種綠色的光
那是金屬生鏽後的顏色
也是時間沉睡後的臉色
四隻羊
背對著背
在黑暗裡站了太久
它們不說話
只是用彎曲的角
頂著頭頂厚厚的黃土
守著一個關於禮儀和敬畏的秘密
如今詩歌，我們把它們請出來
放在玻璃櫃裡
不是為了炫耀財富
而是為了讓孩子們知道
我們的祖先
在沒有機器的年代
是用怎樣一雙粗糙的手
把一塊頑石
打磨成了不朽的神話
3、那棵老樹醒著(沙田紅魂)
沙田的風裡
總有一股書卷氣
和一點點火藥味
那棵老栗樹還站在那裡
像個倔強的老人
不肯彎腰
它記得那個叫謝覺哉的人
記得那群穿著草鞋的年輕人
是怎麼從這裡走出去
把紅旗插遍了中國
他們沒有想過回來享受
他們把頭顱別在褲腰帶上
只為了讓我們今天
能安安穩穩地
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這裡的紅色
不是塗上去的顏料
是血
是種在地裡的種子
哪怕冬天再冷
只要春天一喊
漫山遍野的杜鵑花
就會像火一樣
燒紅整個山谷
4、把日子過成詩(巷子口與龍田的煙火)
現在的寧鄉
不用寫在紙上
它本身就是一首很好的詩
你看巷子口的河邊
那是誰家的屋頂
冒出了白煙
那是柴火飯的香氣
在勾引路過的雲
龍田的梯田
像一級級通往天上的臺階
金黃的稻子
低著頭
在向大地致謝
路修得真好啊
寬闊詩歌，平坦
把城裡的繁華
和村裡的寧靜
縫合在一起
在這裡
老人們坐在樹下下棋
孩子們追著黃狗跑
那個叫齊己的詩僧如果回來
一定找不到舊時的那朵梅花
因為現在
每一個人的笑臉
都是一朵盛開的花
我們不再需要去遠方流浪
最好的風景
就在門前的水流裡
最好的生活
就在這碗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裡
112. 溈山四帖(散文詩)
一帖詩歌：溈水之源
逆流而上，尋水的源頭詩歌。
溈水不認源頭，它只認山詩歌。從黃材出發，一路向西，山越來越深，水越來越瘦。過炭河，水還記得三千年前的銅鏽味。過青羊湖，水記住了移民沉下去的村莊。到溈山腳下，水瘦成一條溪，一步就能跨過去。
溪邊的石頭上坐著一個人詩歌。他說，再往上就沒水了。
我問詩歌，溈水從哪來?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詩歌。
天落下來的，地滲出來的，湊到一起，就成了溈水詩歌。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後一棵野茶樹正冒新芽詩歌。葉子上的露水，正好滴進溪裡。
二帖詩歌：密印寺的鐘
寺裡的鐘，一天響三回詩歌。早課一回，晚課一回，遊客散盡後再一回。
第三回我聽過詩歌。那天在山裡迷了路，天黑了還沒走出去。正著急的時候，鐘聲響了。不響在耳邊，響在心上。順著鐘聲走，走了半個時辰，看見了寺門的燈。
守門的老僧問詩歌，迷路了?
我說，聽見鐘聲來的詩歌。
他說，鐘聲不是讓人聽的，是讓人回的詩歌。
我問詩歌，回哪?
他指了指大殿，又指了指山下的燈火詩歌。
大殿裡有佛，山下有人家詩歌。都可以回。
三帖詩歌：炭河聽銅
炭河裡沒有銅了詩歌。銅被鑄成尊，被埋進土，被挖出來，被送進博物館。剩下的是土，是河，是河邊種地的農人。
但有人能聽見銅聲詩歌。
考古隊的老陳，在炭河邊待了二十年詩歌。他說，夜深人靜的時候，能聽見地下有聲音，悶悶的，沉沉的，像有人敲一個巨大的鐘，鐘被埋著，敲不響亮。
我說，那是想象詩歌。
他說，你來試試詩歌。
那天晚上，我在河邊坐到凌晨三點詩歌。什麼也沒聽見。正要走的時候，河對岸傳來一聲牛叫。老陳笑了，說，這也算。三千年前的牛，也叫這麼響。
四帖詩歌：新茶舊山
溈山產茶，千年了詩歌。密印寺剛建的時候，僧人就種茶。現在山上山下，到處是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