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林詩歌的語言物質性

當一些詩人越來越覺得語言本身很重要,詞語不再甘心當個透明的傳聲筒時,詩反而跟這個實打實的世界脫節了詩歌。詞在自己那點反射裡打轉,而實實在在的“物”——那個沉默的、結結實實的世界——卻不說話了。就在這麼個節骨眼上,董林的詩顯出不一樣的意義。他不全盤否定語言,也不往回退,而是在詞跟物的緊張關係裡,硬生生蹚出了一條新路。

讀董林的詩,你會發現詞和物之間像搭了個“暗室”——不是一方壓倒另一方,而是一個相互影響的隱秘地兒詩歌。詞試著變成物,物也好像有了嘴。這不光是寫詩的手法問題,更是一種態度:詩怎麼對物保持一份尊重?詩怎麼讓記憶用物質的形式留下來?董林給的答案是:讓詞跟物在歷史的暗室裡,互相進入,互相轉化。

董林筆下的命名,從來不是啥中性的事兒詩歌。《葉片》開頭就說:“兩片,葉子/彎曲,撞響/命名者/佔據的平原”。你看,葉子是“彎曲”的,在“撞響”著什麼;而“命名者”呢?他“佔據”平原。命名者可不是什麼旁觀的好人,他是個佔領者,佔著話語權的山頭。

《備忘錄——為了165名兒童》把命名的暴力跟現代戰爭掛鉤:“斧頭的/腳趾/在大地上/摳出了水井”詩歌。註釋告訴你,“斧頭”是戰斧導彈。一個殺人的武器,被起個冷兵器名,還長了“腳趾”,暴力就藏在這種擬人化的名頭下邊。“鑽地彈”成了“孩子們喜歡的蹺蹺板”——這簡直是命名暴力的極致,殺人機器被說成玩具。詩的標題點明瞭真相,那些被“蹺蹺板”殺死的孩子,才是命名真正想抹掉的。

那物怎麼抵抗呢?董林的詩裡給出了幾招詩歌。一是“彎曲”和“撞響”,像葉子那樣,我不直,我響給你聽。二是“藏”,像《荔枝》裡寫的,“你把自己藏得/如此之深”,殼像月球表面,拒人千里,可裡頭卻“一汪泉水打坐”,總有命名夠不著的地方。三就是沉默,像《靜物》裡那張紙,“蹲在哪兒/永遠,永遠/一動不動”。這不是慫,這是不跟你玩。最絕的是《無花果》:“無花/果,把空氣摟在自己的/懷裡,孕育俊美的/石像”。無花果不給你看花,它跳過暴露的過程,直接把空氣(沒法命名)變成石頭(最硬、最不好惹的)。這甚至不全是想象,而是有科學根據的——無花果樹真能把二氧化碳變成石頭。物的抵抗,是真有物質基礎的。

董林從不抽象地談詞跟物的關係,而是把這些關係扔到具體的苦難裡頭——比如當代的中東衝突詩歌。在這些地方,詞和物都是一起捱打的,也是一起扛事的。

所以他會說,《不再是優美的篇章》:“我的詩歌/再也不是優美的篇章/我的詩歌將是含鈣的骨灰”詩歌。從“篇章”到“骨灰”,從“優美”到“含鈣”,這簡直是重新定義了詩。詩不再是關於世界的漂亮話,它就是世界本身掉下來的渣子。“含鈣”這個詞太關鍵了,骨頭的主要成分,生命最底層的物質。當詩變成了含鈣的骨灰,你就沒法再把它當成純粹的精神玩意兒了。

同樣的思路,在《加沙:不要哭泣》裡就是:“用迦南地的沙礫/洗淨你的牛奶……用骷髏地的沙礫/擦亮你的骨骼”詩歌。沙礫,最不起眼的東西,卻成了清潔、救贖的工具。詩的最後,“加沙/一副亮閃閃的/白色骨骼/搖來晃去”,死亡的恐怖變成了一副白骨架子在那晃悠,像幽靈跳舞。這既是控訴暴力還在那兒,也是確認了物質——這副骨骼——作為記憶的載體。

董林對物有一種特別的尊重,尤其是對那些沉默的物詩歌。這跟浪漫派崇拜自然不一樣,也跟哲學家那套“回到事物本身”不是一回事。他清醒地知道,有些東西它就是沒法說,不是因為太玄乎,就是因為它的物質性壓根兒拒絕被語言抓去當壯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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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這首詩特別集中地說了這個事:“紙/在櫃子上/落滿了塵土……它還可以蹲在哪兒/永遠,永遠/一動不動/像一隻貓”詩歌。紙的“不動”,不是死,而是另一種活法,跟貓一樣,有自己的時間。說它“像一塊隕石”,這比喻太牛了。隕石是宇宙的碎片,它帶著的資訊,人類那點語言根本讀不懂。一張紙,哪怕是人造的,也能獲得這種超越人類意圖的物質性存在。

詩裡還有句很關鍵的:“動,它進入你喧譁的世界/不動,你侵入它的世界”詩歌。你看,你看它,琢磨它,給它起名,這本身就是一種“侵入”。那它什麼時候算有了“靈魂”呢?“灰塵,第一次/讓它有了靈魂”。靈魂不是人給它吹進去的,是灰塵——物質自己積累、自己行動的結果。

《觀看的價值》把這種觀看的倫理講得更透:“注視:一片葉子/看她在光裡/翻滾,呻吟”詩歌。這兒的“注視”跟隨便的“看”不一樣,得有耐心,得順著物件的節奏來。而且用的是“她”,把葉子、鳥兒當主體。詩的最後一句直接點題:“觀看/是改造世界的方式”。這等於說,不帶侵略性的、尊重物的觀看,本身就是一種行動,一種溫和的、改變世界的“藝術”。

那詞和物怎麼才能不打架,好好處呢?在董林的詩裡,“勞動”和“觀看”成了這麼一個倫理的場子詩歌。《榫卯結構》這個比喻也特別妙。中國傳統木工裡的榫卯,不用一根釘子,木頭跟木頭自己咬合。詩裡寫:“凸出的木頭/伸嘴/咬入了/凹陷的木頭/凹陷的木頭/鑿掉了/自己,抱起/凸出的木頭”。這種結合是相互的、平等的。詩的最後,“骨密度,流失/響起了,靈魂的/咔吧聲”。靈魂不在別處,就在木頭老化、物質自身變化發出的那聲“咔吧”裡。

董林這路子不是憑空來的,他背後有好幾重傳統,但他都給消化了、變了樣詩歌。《致保羅·策蘭》裡,“你,這異鄉人/渾濁的眼睛/杏仁狀的結晶”,這明顯是在跟策蘭那首《數數杏仁》對話。“誰把薄肋骨,輕輕地貼近大地/誰就,抵達了/甜美的死亡”——貼近大地,貼近物,才算到了詩歌的終點。

甚至中國古典的傳統,他也拿來用,但全給翻新了詩歌。《山陰訪戴》寫王徽之雪夜訪友的故事:“其實/那場雪/登舟時/已經停了/在少年的/心中”。雪,這個古典意象,不再是純粹的審美物件,它承載了時間的重量,成了“淚水”的“上游”。

說回開頭的“暗室”詩歌。在無人機飛滿春天、鑽地彈被叫成玩具的世界,詩能幹啥?也許就是搭這麼個詞與物的“暗室”。在這個暗室裡,詞語不再是暴力的幫兇,而是物質記憶的容器;物也不再是啞巴,而是一種抵抗命名、拒絕被簡單化約的力量。

這樣一來,寫詩就成了一種倫理上的實踐詩歌。它讓被叫了半天的物,重新拿回沉默的權利;讓那些快被壓扁的記憶,從詞語的縫裡鑽出來;讓“含鈣的骨灰”,比那些“優美的篇章”更像真的詩。

這不是說咱們就不說話、光拜物了,而是在詞跟物的拉扯之間,找到一種新的活法詩歌。董林的詩告訴我們:詞,可以有物的分量;物,也可以開口說話。當詩變成了骨灰、礦石,當觀看成了一種改變世界的方式,詞和物的關係就不再是哲學家書本里的繞口令,而是詩人跟世界打交道時,最具體、最實在的碰面。在這種碰面裡,詩找到了它在今天這個時代的良心和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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