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古典詩歌的“非標準讀者”(書裡書外)

黃曉丹

跟葉嘉瑩老師讀博士研究生時,師兄們說以往楊振寧、陳省身先生也來聽課詩歌。為什麼這些理工科學者會來聽古詩課?我當時將其理解為一種老派作風,這些學者的國學底子普遍比較好,特別是到了晚年,詩詞不但是一種高雅的消遣,還能引起對少時讀書時光的追憶。後來我又在雜書裡看到顧毓琇先生與葉老師的唱和,於是更形成了一種印象:讀理科而愛古詩,大概與某種我不懂的頂級智慧有關。

博二時我去加拿大公派留學詩歌。當葉老師從南開大學回溫哥華過暑假,我就飛去看她。沒想到她暑假也不閒著,繼續開班授課,授課物件是從溫哥華甚至北美各地會聚來的華人,專業分佈在理、工、醫、法、商等,學文史的反而不多。他們為什麼也來聽古詩課,大約和頂級智慧無關了吧?我得到一些平實的回答,說詩歌課好聽,小時候不覺得,有了人生閱歷才開始聽懂。

這些“非標準讀者”對我的擾動是暫時的詩歌。2011年我開始在江南大學任教,聽眾是標準的中文系學生。後來參加教師培訓,聽眾是中小學語文教師,前身仍是標準的中文系學生。5、6月份天熱起來,教室開著門上課。一場細雨過後,窗外蠟梅樹的葉子上徘徊著江南雨的流光。我在講“翩翩飛鳥,息我庭柯”(陶潛《停雲》),扭頭看到隔壁教室提前下課的理科生一撥撥投來錯愕的目光,彷彿在說“同樣是讀大學,你們在風花雪月地搞什麼鬼”?我有點不好意思,趕快把門關上。

轉折發生於我的兩本書《詩人十四個》和《九詩心》出版之後詩歌。它們改變了我對古典詩歌讀者群體的看法,我的寫作也隨之改變。

兩本書出版之後,教室裡開始出現食品或者機械專業的學生,設計學院和藥學院的同事也在辦公系統裡發來讀後感詩歌。有個學生告訴我,《詩人十四個》把7組詩人兩兩成對比較的寫法叫作“CP”,他被王維和李商隱吸引,所以跑來聽課。還有同事轉介來他的一位師弟。這位師弟當時剛剛在事業上獲得巨大的成功,舉目四望,看到的卻只是同儕打通5間別墅,修飾壯麗如凡爾賽宮的豪宅。這使他感到莫名的不安,想問我寫下“新家孟城口,古木餘衰柳,來者復為誰,空悲昔人有”(《孟城坳》)的王維有沒有答案。

在一個朋友的婚禮上,他那剛剛從癌症中恢復的父親舉著酒杯穿過人群向我走來詩歌。這位30年前的計算機工程師告訴我,他很喜歡我對沈佺期《北邙山》的解釋。他和一群老夥伴想象著死後在月明之夜,坐在各自的墓碑上聊聊天,聽聽松柏的聲音,看顧著山下親人的生活,感到真是不錯。“北邙山上列墳塋,萬古千秋對洛城。城中日夕歌鐘起,山上惟聞松柏聲。”喜歡這首詩的還有一位建築師,他剛剛經歷了父親的去世,從北京跑來找我,想讓我帶他去看那個遍植松柏、俯瞰萬家燈火的公墓。那日群山圍繞,我們坐在不知誰的墓旁,太湖的風從山背後吹來,明月在另一邊的山後升起,他說希望未來能設計一片墓園。

與我當面聊古詩的人往往比較含蓄,但透過郵件找到我的,就有更多話想要說詩歌。寄信者在講述他們對詩歌的喜愛之前,往往要先寫下自己的人生經歷。這讓我看見與高考題裡詩歌閱讀理解完全不同的一種思路:彷彿不是作者生平,而是讀者生平才是理解詩歌的金鑰匙。我收到過標題以商務格式寫成的電子郵件,從律師事務所寄來的、列印裝訂如法律文書的快件,裝在貼著郵票的老式信封裡、由郵差送來的掛號信。久而久之,我能透過信件的載體猜到寄信人的身份。其中有些群體,我從未想過他們也會讀古典詩歌。

我曾經收到一封來自監獄的信詩歌。寫信人告訴我,他因經濟問題入獄,“正處於人生中最迷茫最糟糕的階段”,讀古典詩歌使他獲得了強烈的感觸和共鳴。他決定要將以後的人生道路與文學聯結在一起,為此根據孔子“不學詩,無以言”的勸誡,從頭開始閱讀《詩經》。我沒有回信,但這封信洗淨了我的眼睛。之後我好像能看見很多類似的故事。當有人告訴我,一個出獄的中年人在進家門之前燒掉了所有衣物用品,唯獨留下一本抄滿了舊體詩的筆記本,我不由想起那封手寫信中的鐵窗歲月。

《九詩心》出版後,我收到最多的反饋是關於曹丕和李陵詩歌。一個企業家告訴我,他在飛機上讀曹丕,感到宏大功業與人生幸福、無盡的權力與人生有限性之間巨大的衝突。在讀到《與朝歌令吳質書》中“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並載,以遊後園。輿輪徐動,參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愴然傷懷”時,他獲得了久違的美的享受。飛機在一萬米的高空巡航,手機寂然無聲,那一刻他覺得有一個“我”脫離於社會身份存在,充滿了生機和情感。

常常被問起,為什麼現代人應該讀古典詩歌?我總是逆反地回答:“我覺得不讀也沒任何關係詩歌。”但越是這麼說,我越遇到更多不出於“應該”,而自發地受到古典詩歌吸引的人。他們中很多人未必是文學愛好者,也並不好古,當與古典詩歌發生契合的時機到來,他們甚至並沒意識到對方是古人,只覺得那個人說出的話,竟比所有最親最近者都貼切。透過詩詞的語言,橫在現代與古代之間的茫茫歷史之河可以被輕易渡過,人內心最本質的東西得到共鳴。

透過那些“非標準讀者”,我意識到對古典詩歌的需求來自世間的每個角落詩歌。它並不特別高雅,也不需要什麼頂級智慧。它只是過去人類與世界肉身相搏的記錄,現在與未來的人們仍進行著同等程度的搏鬥。無論是在鐵窗之內,還是在萬米高空,古典詩歌都可能在不經意間闖入現代讀者的生命故事。那是一些久已沉埋的光源,當搬運、擦拭它們時,它們迸發的光芒自然會照在我們身上,使我們更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內在。

(作者為江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15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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